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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老伙计之死

    咦,锅底黑哪去了?


    难道被吴德骑走了,还是卖了,送人了?


    在他眼里,


    锅底黑不是畜牲,而是他同甘共苦的好兄弟,比很多人还讲义气,


    通人性。


    他急了,站起来走到马厩的尽头,


    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那匹黑如碳的爱马。


    “老伙计,你还好吗,咱们分别快一年了,我好想你。”


    他慢慢走过去,满怀期待。


    不过,也有点纳闷:


    别的马都在吃草,它为何躲在角落里?


    等他走近之后,心碎了!


    锅底黑独自被拴在偏僻的地方,脚底下尽是马粪马尿,脏兮兮臭烘烘,


    而马槽里空空如也,附近,也看不到半根草料,


    看样子好久没有进食了。


    更让他吃惊的是,锅底黑不是站着,而是蜷卧在冰凉的地上。


    秋风透过墙上的豁口吹过,长长的鬃毛迎风起舞。


    南云秋和它之间只有几步远,仅仅隔了道砖墙,


    要是平时,它早就能闻到主人的气息,欢快的嘶鸣,


    来蹭他的脑袋。


    可如今它却不声不响,静静地卧着。


    是他的锅底黑吗?


    他怀疑认错了,可是等他跨过砖墙,禁不住泪雨滂沱!


    没错,是他的老伙计,


    只是他不敢相认。


    分别时,它健壮结实,而现在瘦骨嶙峋,只剩下副骨架子,


    马瘦毛长,难怪鬃毛随风飘扬。


    更惊悚的是,它的四蹄被两两捆住,动弹不得。


    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再看它身上,


    道道鞭痕,还有好几处钝器打砸的伤口,旧伤新痕都有,有的还流着脓水。


    正如他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不敢想象,


    分别以来,它遭受了吴德多少虐待,多少毒打?


    它思念主人,不听话,不肯吃东西,也许还会尥蹶子,


    所以遭到无尽的折磨,才会有了现在的样子。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老伙计,你怎么啦?”


    南云秋有种不好的预感,趴在它身上。


    它没有反应。


    “呜……”


    南云秋抱住它的脑袋,失声哭泣。


    锅底黑稍稍动了动,它已奄奄一息。


    脑袋缓慢的转过来,无神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默默注视着主人。


    它想蹭蹭他的脸庞,可挣扎几下终究放弃了,


    只剩下痛苦的闷哼,微弱的鼻息。


    它的大眼睛湿润了,泪水凝结在睫毛上,化作晶莹的珠玉。


    凝视片刻,它的眼睛闭上了,脑袋耷拉下来,


    终于等到了和主人的最后一面。


    终于不用遭受折磨了。


    它死了,死得很痛苦,死得也很安详!


    “老伙计,我对不起你!”


    南云秋控制不住仰天怒吼。


    昔日的战友陪伴他一路逃亡,历尽艰辛,如今却凄惨的死在陌生的角落。


    它的家,它的伙伴,都在河防大营,


    而非残忍冷酷绝望的海滨城。


    与其说是吴德害了他,


    还不如说自己才是凶手!


    他在海滨城遭受了太多的苦难,而它在吴家同样遭受了太多的苦难!


    “老伙计,你说话不算话,咱们俩说好了永不分离,你怎么能先走呢?


    苏叔如果知道你死了,


    他会很难过的。


    今后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南云秋低声呜咽,泪水滂沱。


    他像疯了一样,不停的抚摸战马,多希望它能醒来,继续陪他浪迹天涯。


    “疯了你,叫什么叫?”


    冷不丁从草垛后闪出一老头,正走过来,吓得南云秋心口狂跳,


    小心翼翼的挪动脚步,躲在砖墙后面。


    老头手里拿着铁榔头,来到锅底黑旁边,就没头没脑捶打,边打边骂。


    动作非常娴熟。


    “还想去郊外撒野,门也没有,上次就差点让你跑喽。


    不懂人事的畜生,早晚打死你,还能卖几个皮肉钱。”


    “老头子,你跟谁说话呢,是德儿回来了吗?”


    过来问话的是个胖老太,穿着阔绰,脖子上戴了根粗粗的珍珠链。


    “那个畜生哪天早回来过?


    晌午时有财派人来,说晚上要宴请什么贵客,让他作陪去。


    哼,哪是作陪,其实就是付钱去。


    照他那德性,酒后肯定还要寻乐子,今晚八成回不来。”


    听口吻,老头应该是吴德他爹。


    “你不能埋怨有财,没他那个姐夫照应,德儿能坐上盐警的肥缺吗?能创下现在的大片家业?


    这不,


    刚刚又来了个人,说是拜见德儿,估摸着也是来孝敬的。”


    “那好,那好。”


    老头精瘦精瘦的,显得很干练,听说有人来送礼,顿时转怒为喜。


    “什么人?”


    “就是那个浑身盐腥味的,说是蒙德儿照顾,现在他自己也开起了买卖。”


    “送多少礼?”


    “看他拎的匣子沉甸甸的,估计比上回还要多。


    我说德儿没在家,他说不妨事,再等会。”


    老头脸上笑开了花。


    “死老婆子,差点坏了事,送上门的外财咱可不能错过。


    我去会会他,就说德儿今夜不回来。


    咱先把礼物收下,打发他走,咱也早点歇着。


    对了,你去把后角门关上。”


    “老头子,大黑马好像死了。”


    “死就死呗,反正是它自己找死。”


    “你呀,真不听人劝,现在吃亏了吧!


    开春时我就知道它太犟,只认旧主人,肯定没办法养活,让你赶紧卖了它。


    入夏后,


    它就不肯吃草料,越来越瘦,


    那时候要是宰了卖肉,也能落下点银子。


    现在可好,瘦得只剩骨头,砸在手里了吧?”


    老太婆心疼,不是因为马死了,而是没卖到钱。


    老头气呼呼道:


    “都怪德儿,


    他说有财要把它送给自个儿的姐夫,所以要先调教好。


    可谁知这死畜生又不听话,叫我有什么办法,白折腾了大半年。


    畜生,要是早点死就好了。”


    “不如今晚烧点热水,把它宰了。


    听说西街有人收马骨,这副骨架子也能值些银子,


    马皮也有人收。


    总归是德儿抢来的,咱们又不蚀本。”


    “那好吧,把它大卸八块,我才如意呢。”


    “行,你赶紧去吧,我来看它死了没有,不行就叫两个伙计过来,活杀也成。”


    南云秋听了,怒从心头起,双眼喷火。


    两个老东西也不是好人!


    明知儿子在外面胡作非为,居然不教导,反而引以为荣,帮着收钱。


    锅底黑死了,如果能把它埋了,也还算有点良心。


    没想到还要宰杀,拿去卖钱。


    老狗,


    钱真的比命还重要吗?


    老头出去收钱了,老婆子打开马厩门,手里攥着榔头过来了。


    她直勾勾盯着锅底黑,未曾发现有人捷足先登了。


    “咚咚!”


    榔头敲打几下,锅底黑没有动静。


    老婆子熟练的蹲下来,伸手探探马鼻马嘴,嘟囔道:


    “畜生还真的死了,白瞎了大半年的草料。”


    大半年?


    南云秋算了算,照老婆子的话,锅底黑有两个多月没怎么吃东西了。


    老婆子也是狠毒,明知马死了,还甩起铁榔头,猛砸几下泄愤。


    然后站起来,老脸上还怒气冲冲的。


    她刚转身,就看到一张僵硬的脸庞。


    “啊,你是谁?”


    “我叫云秋。”


    “云秋?好像听我家德儿说起过,啊,你不是在水口……”


    “哦,如此说来,水口镇的事,你家吴德果然参与了,而且还想要我的命吧?”


    “我不知道,都是他姐夫安排的事,德儿并不知情。”


    老婆子只是上次听女婿来家里说起过此事,并不掌握详情,


    以为吴德没什么大事,南云秋应该不会怎么样。


    “对了,你藏在我家马厩做什么,想偷马吗?”


    “不是我想偷马,是你们偷了我的马。”


    “胡说八道,我吴家从不偷别人的马。”


    “没错,是我口误,你们只抢马。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它的主人。”


    南云秋含泪指着锅底黑,死了还被榔头重击,


    想想真是可怜。


    “那又怎么样,你还敢把它抢回去吗?识相的赶紧滚,否则德儿回来你就死定了。”


    老婆子确实够勇猛,够嚣张,


    或许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别人见到她都要低头哈腰。


    直到南云秋揪住她的头发,按在地上,挥舞起榔头,


    她才明白自己的处境。


    “啊?你,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不干什么,我想你去伺候我的大黑马,好好喂喂它,它太饿了。”


    “它死了,我怎么喂它?”


    “你去地底下喂它不就行了吗?”


    “啊,来人……”


    “咚!”


    铁榔头下去,脑壳碎,脑浆迸裂!


    他把尸体拖到锅底黑旁边并排躺着,然后亲吻了锅底黑,


    喃喃道:


    “老伙计,对不住,我没办法带你走了。


    不过你放心,凡是害你的人都要遭到报复,就像害我的那些人一样。


    永别了,老伙计。”


    他擦干眼泪,走出了马厩。


    老婆子刚才那番话说得没错,也正如张九四所言,吴德果然参与了昨夜的阴谋。


    可惜,


    那恶贼交了狗屎运,逃过了今晚的惩罚。


    没想到严主事居然是他的姐夫!


    难怪蛇鼠一窝,都坏得头上长疮,脚底流脓。


    对了,


    严有财要把锅底黑送给他的姐夫,


    那个姐夫又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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