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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青云寺

    他清晰的记得,


    首先听到的是“啪”的声音,接着箭矢就落在地上。


    可以判定,那根箭矢没有箭镞,


    否则,


    对方居高临下,速度又快,肯定会射入马腹,听到的应该是“噗”的闷响。


    难道辽东人会对我手下留情?


    或者说他们不想射死我,就是想烧死我,让我和辽东刀客同样的下场?


    要是这样,他们的格局还是太低,境界不够,


    成不了大事。


    像辽东人的动机,却又不像辽东人的手法,南云秋疑窦丛生,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


    他并不知道,幕后之人,


    他非常熟悉。


    “云秋哥,咱们走吧,下雨了。”


    乌蒙气得怒骂:


    “老天爷够不识相的,刚刚咱们着火的时候不下雨,现在要赶路倒下起雨,不是存心和咱们过不去嘛。”


    “风雨雷电,俱是天恩,别埋怨,上马吧。”


    没走出二里地,雨开始变大,


    虽说是初夏,如果淋湿了,还是很冷的。


    再说,


    幼蓉是姑娘,穿的不多,淋湿了也不方便。


    乌蒙还没忘记他向导的角色,咋咋呼呼道:


    “走,为表示赔罪,我带大家去个好地方。


    一来嘛,避避雨歇歇脚,


    二来嘛,参观参观,看看景致。


    等回到大帐,我再烹羊宰牛,请大伙痛饮一场,压压惊。”


    众侍卫抱拳表示感谢,


    幼蓉挖苦道:


    “我是姑娘家,不要饮酒,我要别的。”


    “要什么,你尽管提。”


    幼蓉昂起脑袋,言道:


    “我要美人荑做的点心,你答应过我的。”


    “这?”


    乌蒙抓耳挠腮,心想这回要露馅了,仇怨的目视罪魁祸首云秋。


    南云秋一直不言不语,心思不在他俩的话题上,此时突然转身问道:


    “乌蒙,你为什么要走两丘道?”


    嗓门很响,脸色也很难看,神神叨叨的,把乌蒙吓了一大跳。


    “两丘道抄近呀。”


    南云秋不死心,追问:


    “还有别的原因吗?”


    “有。


    前面不远有座寺庙,唤作青云寺,是处名胜古迹,


    我听芒代说的。


    青云寺据说有将近百年的历史,香火非常旺,过去皇帝也经常虔诚的去上香。


    可不知怎么回事,后来就凋敝了,破败了。


    芒代叮嘱我,


    如果经过这里,一定要去瞻仰一下,顺便也替他烧柱香。”


    南云秋很诧异,疑惑道:


    “芒代信佛,我怎么没听说过?”


    “甭说你,我和他十几年的交情,也没听说过他信佛。但是,大家都是好兄弟,这点心愿,我肯定是要帮他实现的嘛。”


    “嗯,对,好兄弟就是要互相帮助,换做我,也会这么做。”


    南云秋心里不安,敷衍道。


    此刻,


    他盘算清楚了,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心中有数。


    也就是说,


    此次袭击的背后策划者是芒代!


    芒代不喜欢他,故意扮作辽东刺客的模样,目的是制造恐怖伏击,让他心生怯意,早点离开阿拉木。


    可是,


    刚才的伏击,手段很狠辣,有可能就要了他的命。


    芒代是要驱逐他,还是要杀死他?


    是芒代自作主张,还是阿拉木的授意?


    自从到了女真,


    南云秋感受很深刻,芒代欣赏他,却不喜欢他,始终想方设法逼迫他远离阿拉木。


    芒代号称阿拉木的智者,韬略当然不在话下。


    之所以让乌蒙替他在青云寺进香,其实是个幌子,目的就是引诱他们走两丘道这条路,进入他早就设下的伏击圈。


    可以断定,


    刚才碰到的那个匆匆赶路的男子,肯定也是芒代的人。


    可叹的是,


    乌蒙也是阿拉木的心腹,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南云秋心想,阿拉木的城府也太深了,这么忠义的兄弟都隐瞒,要是乌蒙知道了,该有多么心酸。


    芒代啊,芒代,


    你大可不必如此,


    我知道你对阿拉木忠心耿耿,是条汉子。


    但是你也用不着如此待我,女真不是我的家,我迟早会离开这儿的。


    到时候,


    就算你和阿拉木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多停留半天。


    何必如此呢?


    惆怅,心碎,委屈,愤恨,痛定思痛,他不该责怪芒代,各为其主嘛,无可厚非。


    但是,


    他毕竟为阿拉木立下了惊天的功劳,


    其间,还忍受过巨大的委屈和心酸,他没有和阿拉木言明,也不想邀功。


    但是,


    你们也不该如此冷漠,通过这种恐怖手段逼迫我离开。


    “走,逛逛青云寺,看看究竟有什么新鲜的。”


    他堆起笑脸,云淡风轻,主动走在前面。


    此刻的南云秋,心碎了,心寒了,


    既然如此,


    大家还有什么感情可言,还有什么恩义可谈,不都是逢场作戏,利益交换嘛!


    没有对错,没有是非,得过且过吧。


    除了乌蒙,女真的任何人都是萍水相逢,他乡之客。


    对于他来说,见过了,


    就不必再惦记。


    等大伙真正到了青云寺,南云秋才发现,芒代确实很聪明,对乌蒙代为烧香的叮嘱,借口很巧妙。


    事后,能完美的向乌蒙解释,为何要走两丘道,不至于引起他们的怀疑。


    的确,这个寺庙很值得游览。


    寺庙离大路不算远,拨马就到。


    单看那山门,就可知香火旺盛时,寺庙该有多宏伟,多热闹。


    山门两侧的院墙仅剩下残垣断壁,狐兔皆可自由出入。


    山门匾额上,青云寺三个字依稀可见,淋漓斑驳。


    进入院门,拾阶而上,东西跨院,厢房,禅堂,旧痕犹在,


    粗粗计算,整个寺庙占地不下百余亩。


    如果放在大楚,那绝对是皇家寺庙的存在。


    他曾听说,京城也有家道观,


    名字好像也叫青云!


    庙宇内,很多殿廊还在,有的很完整,但大多都被毁损了。


    地面上,


    杂草丛生,砖碎瓦裂,刚才的一阵雨,纵横的青苔大口啜饮着雨露,仿佛听到它们如饥如渴的声响。


    偶尔,


    还能看到不知名的小生灵,倏忽一下,从视线中出现,又消失不见。


    院墙上,廊壁上,都能见到遒劲有力的题字。


    从那书法的功底,可见题字之人绝非寻常香客,或是达官显贵,


    抑或精于挥毫泼墨的大家。


    步道最后正中的大雄宝殿,保存得还算完整。


    殿前,是盛放香火的香炉,青铜制成,完好无缺,里面香灰满满当当,


    快要从炉顶溢出。


    庙宇虽然残破,但邻近的百姓香客依然虔诚,会在需要的时候燃上三炷香,诉说万千心事。


    世人都说,


    一帆风顺时,人们不会烧香拜佛,只有遇到困厄,彷徨无计时,才会找佛祖菩萨指点迷津。


    佛祖菩萨能指点迷津吗?


    能普度天下苍生吗?


    能解救尘世的疾苦吗?


    如果能,为何自己栖身的所在,也会沦落至此?


    乌蒙果真讲义气,够朋友,刚才遭遇袭击,差点丢了性命,照样没有忘记芒代的嘱托,


    可惜,找不到请香的所在。


    他左右逡巡,一无所获,不住的埋怨芒代骗他。


    但是,


    南云秋相信,芒代不会信口开河,这里一定有请香的地方,满满的香炉就是明证。


    果然,


    从大雄宝殿里走出来一位僧人,年纪很大了,步履蹒跚,老态龙钟,但是精神矍铄得很。


    没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显得很神秘,很深邃。


    但是,


    老僧脸上的虔诚和淡定,给了大伙无穷的安慰和舒缓。


    “各位施主,如要进香,请先到大雄宝殿稍坐,容老衲献茶。”


    “有劳师傅了。”


    南云秋眼珠滴溜溜乱转,


    从这位老僧身上,他没发现任何端倪,人家的确是寺里的僧人,与庙宇同在。


    他瞥向乌蒙和幼蓉,


    又点点头,示意这个僧人是正宗的出家人,没什么破绽。


    这下,


    大伙消除了戒备,神情肃穆的跟着老僧前进,脚步声踢踢踏踏,带着回响,越发显得整个环境的沉寂,无声。


    走着走着,


    南云秋隐约听见,有些不同寻常的杂音,若隐若现,时有时无,像匆匆的步履声,抑或是舞刀弄枪的金戈声。


    在幽深静谧的庙宇里,扣人心弦,


    显得格格不入。


    作为整座寺院的核心建筑,同时也是僧众修持之地,大雄宝殿蔚为壮观,中间供奉的是释迦牟尼的佛像。


    从基座的规模,金身的形态,还有梁木的布局,可以想象得出,


    寺庙鼎盛时该有何等的威仪。


    遗憾的是,


    几十年的岁月洗礼,万余个日日夜夜的自然侵蚀,往昔恢弘的金身上,沾染了灰尘,梁木的图案处,犹能见到摇动的蛛网。


    甚至,


    在中间的主梁上,还有燕子筑成的巢穴。


    衰败至此,令人唏嘘。


    老僧献茶完毕,态度恭谨,侃侃而谈,


    或许是平日里太郁闷,太孤独,见到南云秋这些面相不凡的香客,他不敢怠慢,也有大献殷勤的想法,希望能多点香火钱。


    “敢问师傅怎么称呼?”


    “老衲法号能持。”


    南云秋忧切道:“能持师傅,我等久闻青云寺大名,今日特地迂曲过来瞻仰,为何贵寺寥落如此呀?”


    “唉,此事说来话长。


    老衲当时还是个小沙弥,在辽东一带化斋结缘,等回到寺院后才发现,


    大批官兵包围了寺院,


    逢人就杀,见像就烧,烧杀抢掠了整整三天,僧众死伤者十之八九,余者皆遁迹山野,再不敢现出踪迹。”


    乌蒙诧异道:


    “我女真信奉萨满,但是并不排斥佛教,寺庙可正常开山,接受信教百姓,没听说过烧杀抢掠。”


    “这位施主有所不知,烧杀劫掠的并非女真王庭,而是大金末主殇帝。


    是他亲自下旨,活生生焚毁了我佛山门。


    哼哼,


    他对我佛不敬,自个儿也不得善终,国破人亡,宗庙化为平地,肉身沦为齑粉。”


    老僧说起这些,想起了当初的点点滴滴,


    原本慈祥的胖脸庞上,生出恶毒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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