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南云秋才知道,但凡派卓贵去某处辅办,某处就是卓影罩着的地方。
看来,程百龄深谙官场的窍门,懂得拿钱消灾。
但是,
他不理解,
既然明知道卓影的猫腻,作为上官,卜峰为何干着急不阻止呢?
个中隐情,他也不便多问。
不过,瞧卜峰深思的状态,一定是在思考破解卓影之策。
苦思冥想,老头儿想到了暗度陈仓之计,
自己都觉得美。
“四才呀,你提前三日出发,不带仪仗,微服私访,先行抵达海滨城查访证据,等卓贵到了之后,哼哼,他只能干瞪眼。”
“那学生明日上值如何向卓副使解释?”
“解释什么,当然要撒谎啦。
你就说,那三天时间是在我府上讨教监察事宜,
等到启程那天,卓贵必来我府上接你,我自有妙计应付他。”
接着,
卜峰又不厌其烦叮嘱他,
如何询问官吏,如何找突破口,如何软硬兼施,把他那一套攻心克敌之术和盘托出,悉心教授,
天黑了,南云秋才告辞。
这回,邢氏真心留他吃饭,
他以家里有事推辞了。
让他感动的是,邢氏还亲自把他送到门外,真是受宠若惊,二十两银子花得值。
可是,他想错了。
“四才啊,听说你要去海滨城查案?”
“师母有什么指教?”
去哪里查案是机密,可是家贼难防,邢氏刚才一定偷听到了。
南云秋不否认,也不正面回答。
“听说那里出产上等海盐,细腻,纯正,鲜美,反正你也要去,顺便给师娘带回点尝尝,不要多,三五百斤就行。”
南云秋暗暗皱眉,
盐又不是大米白面能当饭吃,
心想,
几百斤的盐,到死你都吃不完,要那么多作甚?
“好的,师母,我记住了。”
“对了,
咱家成儿爱吃海鱼,放在油锅里煎一煎,两面焦黄,通体酥脆,既能佐饭,也能当个零嘴儿。
那边不是有个渔场嘛,反正也不值钱,
你要是方便的话,也捎上个三五百斤回来,那东西放时间长,又不会坏。”
好家伙,
真是狮子大开口,
我上辈子欠你的!
南云秋虽然觉得不舒服,但毕竟是师母,不看僧面看佛面,冲着卜峰在家里的境遇,他也要勉力为之。
或许邢氏认为并不过分,
反正有公家的马车,空着也是空着,而且哪个地方官敢不孝敬监察官员?
盐啊鱼啊都是小东西,没人会舍不得。
再或许,
采风使出去办案,带点土特产回来,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可就是,邢氏的吃相太难看。
离开卜家,他还能依稀听到里面的争吵。
“又是鸡鸭鱼肉,又要盐要鱼,总为难人家孩子,你也太过份了吧!”
“我哪里过份啦?你是他的恩师,他就应该孝敬你,那点东西算什么?今后,他要是混出名堂来,成儿的前程也要他管。”
“有你这样当师母的吗?你吃上人家啦?”
“老东西,你还有脸说,从年初一到十五,就他一个门生来看你,
做恩师,就没有像你这样失败的。
一年到头清汤寡水的,我娘俩跟着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名节,声望,那些虚名能当饭吃吗?
你要再啰嗦,当心那张脸。”
再后面,
除了摔盆的声音,就没有卜峰的动静了,估计是捂着脸狼狈逃回屋内。
南云秋无奈的摇摇头,敢情卜峰脸上的伤是这么来的!
次日上值,
南云秋不露任何痕迹,规规矩矩研究章程,毕恭毕敬继续请教,
等到下值时才说起到卜府求教的事,
卓影先是愣怔一下,想想便也答应下来,临走时依旧没忘记耳提面命一番,无非还是上次的口吻。
回到家里说起此事,黎幼蓉哪里肯留在家里看门,非要缠着去。
她也知道,
他在海滨城将会掀起腥风血雨,不跟着他,自己不放心。
当夜,
幼蓉在收拾东西,而他则在详细筹划,如何公私兼顾,既能查到实情,还能报复程家。
他记得,
卜峰的口吻是如实查办,不徇私情,谁的面子都不买。
信王则是说,海滨城一定有问题,而且必须要查到问题。
文帝的交代是,最好再弄清楚南家女儿溺亡的真相。
总之,
不能空手而归。
他最想除掉的,就是人面兽心的姐夫程天贵,还有宵小吴德。
看在苏叔的份上,
他不准备对付苏慕秦,反倒是希望血案发生后,苏慕秦能幡然醒悟,及时收手。
那样的话,
他不介意二人再成为好兄弟。
毕竟,苏叔为他而死,自己再受多大的委屈和背叛,都是应该的。
还有,
海滨城里那些好兄弟,时三,大头,张九四,也要照顾到。
第二天,
南云秋从里面反锁房门,天还没亮就悄悄出发,踏上了三下海滨城的征途!
“哈哈!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花得值!”
“爹爹何事如此高兴?”
“你自己看吧。”
南云秋刚启程,一封密信已经到达海滨城。
程家大院书房里,
程天贵接过密信,从记号看,是卓影写来的,内容冠冕堂皇,无非是官场上的虚文套话,但字里行间却含蓄的说出:
三天后,采风使要出发来海滨城。
其实,
御史台要派人来,武试结束后,梅礼就以互通有无的方式,将消息告诉了程天贵。
此次,
卓影说得更具体,其中就包括时间,行程,监察范围和手法云云。
程百龄掐掐指头,算算行程,采风使五日后就会抵达海滨城,而且监察的重点必是盐场那边,
至于渔场,
没什么文章可做。
“从明天开始,你亲自出马,让吴德那些人一刻不得松闲,该抓的抓,该赶的赶,该藏的藏,总之不能让人家抓住任何大把柄。”
“爹,卓影不是说得很清楚嘛,他威胁过姓魏的,监察队伍里面又有他的侄子,能出什么大事?”
“你糊涂!
卓影是什么人?
见钱眼开,见女人走不动路,他为什么要帮咱们?
还不是上次苏慕秦服侍的好,还有咱们每年奉送的两千两的好处嘛。”
程天贵想想也是,
上次卓影来,美酒入喉,美女入怀,美玉入袖,嘴里还高唱正风肃纪,反腐倡廉的调子,着实让人恶心,
也让人可怜。
如果此次让采风使抓住证据,少不了又要花钱找姓卓的摆平,那样的话,把柄也落入人家手中,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所以,
作为外人,卓影靠不住。
而且父子俩还听说,魏四才曾登门拜见信王,密谈许久才离开。
这是程百龄最为担心的地方。
程家和信王积怨已久,上次还拒绝了信王在海州水师安插将领,信王肯定恨透了他们。
此次,
采风使是信王的门生,必定会教唆姓魏的往死里查。
思来想去,
他们绝不能在卓影一棵树上吊死。
卓影信中还说,
此次前来巡查,起因于倒卖私盐和盐工械斗,总之和盐有关。
但是卓影并没听到,
信王在朝堂上还煞有介事,说起程家豢养私兵的问题。
“还有,
你要警告渔盐两个衙署的官差,并且暗示他们,监察队伍里有咱们的人,
如果官差们敢胡言乱语,很快就会传到咱们的耳朵里。
让他们闭上嘴巴,不该说的绝对不能说,否则后果自负。”
“孩儿明白!对了,爹,张九四早就放了,就怕他趁机闹事喊冤,怎么办?”
“那就再抓起来嘛。
官府要想给个刁民定罪,有一千种法子。
记住,
最好给他定个死罪,关入死牢里,待采风使走后,没什么风声就结果了他,一了百了。”
程家父子紧锣密鼓,未曾料到,
采风使快要到了!
兄妹二人素衣打扮,来到海滨城南郊,
阔别大半年,这里似乎不曾发生过改变。
第二次逃离海滨城时,南云秋曾发誓,
他还会回来,等再回来时,要大开杀戒,血洗程府,杀程家片甲不留。
他没有进城,
反而南下直奔水口镇秘密查访。
他确信,水口镇作为严有财暗中经手的私盐基地,沉寂了很久,应该死灰复燃了。
自己又提前奔袭而来,一定能打程家措手不及,
找到他想要的证据。
此时,
十余辆马车正行走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押车的都是清一色壮汉,头车上悬挂着旗子,上书四个大字:
万家商队。
他们的方向也是海滨城,此行的目的,
是为主顾采买海盐。
“少东家,您这模样,小的都不敢认了,比起您刚上山时,简直判若两人。”
“你要是敢认,爷我还不敢来呢。”
自称爷的少东家正是南云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