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义无反顾为自己撇清责任,并且一口咬定,说铁匠没有送货来验收,
故而他们没看到过那批兵器。
铁匠当然不肯背锅,详细说出了送货的前后经过,包括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到哪些人,
等等。
但是,口说无凭,没人理会。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兵部拍拍脑袋,得出了结论:
对,没错,是工部的责任。
因为工部负责冶炼和打铁。
事情闹到了望京府,进而惊动了御史台,也惊动了文帝。
虽说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但案件明显对铁匠们不利。
不仅仅因他们是穷苦人,处于弱势地位,
关键是他们没有拿到兵部司员验收的凭据。
可怜的铁匠们惨遭严刑拷问,被金玉宝活活打死两个。
他们在大堂上喊冤,说缺乏验收手续司空见惯,而且,
那日是因为司员提前下值,才没有走验收环节,并非他们的责任。
司员们都是官场老油子,承认他们下值早了,那又怎么样?
不过是懈怠而已,顶多受到上官责罚几句,不痛不痒。
但在原则面前,
他们绝不退让,
再次坚称,铁匠们没有送货,而且言辞凿凿,在武库遗失案中,他们清白无辜。
可问题是,
铁匠们次日休息一天,全部离开了矿场,回到矿场外的房舍内休息,都有不在场的理由。
再者,
那批兵刃只存放了两晚一天,又无外人进出矿场,怎么会不翼而飞?
阿牛对南云秋不会撒谎,当时送兵刃时他也在其中,
他敢用脑袋担保,兵刃肯定到了武库官员手中。
司员的职责很简单,就是验货而已,其他啥也不管。
后续搬运,清点以及送去武库,
全是兵部的武库官员负责。
“阿牛,你说那批兵器有问题,可是武库那么多兵器,他们会不会一时半会没有找到?”
“当然有可能,
所以我跟他们说,我去武库里帮助一起寻找,
他们说不需要,自己能找到,磨磨蹭蹭,找了半天才拿出来一批兵器,
可是我记得很清楚,
那根本不是我打造的。
我感觉他们是在应付我,他们好像并不在意兵器能否找到。”
“是吗,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又找了几批,都不是有问题的那些。再后来,就干脆两手一摊,说他们没有收到那批兵器!”
南云秋疑窦丛生。
兵刃的出入,存放,非常重要,河防大营里都有严格的手续,作为朝廷的武库,竟然不着急,不当回事,
奇哉怪也!
而且,阿牛主动帮他们寻找,他们为何还要拒绝呢?
换句话说,
如果阿牛不提出这个问题,好像武库的人根本不会发现,事情也就糊弄过去了。
那么,那批遗失的兵器的缺口,
谁来弥补?
难道武库的兵器数量没有确数,多了还是少了,也没人知道?
那也太夸张了吧,
兵部也不是吃干饭的。
蹊跷还是出在那批兵器上面。
根据自己以前对河防大营情况的了解,
如果此次不是偶然事件,再加上武库官员的麻木,冷漠,司空见惯的做派,
那么,
那批兵器的遗失背后就大有文章,
如果顺藤摸瓜追查下去,或许能揭开疑案的盖子,露出水面下的冰山。
南云秋不由得起了兴致,
又问:
“兵器都是按模具打造的,长得一模一样,你凭什么如此确定它们没有入库?”
阿牛很骄傲的回答:
“因为凡是我打造的,上面都会落个款,可是翻遍整个武库都没有找到那批兵刃,其他屋舍仓库都没有发现。所以,我敢断定,它们可能已经飞出了矿场。”
这么说,
是有人在私藏或者盗卖兵器!
要不是阿牛有这个特殊癖好,绝不会发现兵器遗失的线头,也就不会想到有人监守自盗的行径,
更可怕的是,
这种情况到底持续了多久,无从得知。
谁盗卖的?
盗卖给谁?
又是怎么运出去的?
南云秋忧心忡忡,深感问题重大,困难重重,难怪古槐说这是个深坑,卓家叔侄故意把他推下来。
不过,
既然涉及到金家和韩非易,再苦再难,也要查下去。
据其他几个铁匠交代,这两年他们作息很规律,出工天数,每天出入矿场的时辰,还有打造的数量都没有变化。
也就是说,
出问题的环节只能在后面两道,即验收和入库。
最后两道工序都属兵部管理,
在他的印象里,侍郎权书不像是个尸位素餐的糊涂官。
而且,
据悉,
权书很有骨气,常常在御极殿上和信王的狗腿子梅礼针锋相对,很有气节。
另外的铁匠也纷纷作证,此刻,
南云秋却察觉到,
阿牛目光游离,不置可否,只是随大流的点了点头。
天刚擦黑,
内城东的青云大街上停着辆大马车,两个人贼头贼脑的站在车帘外,低头弯腰,态度谦卑。
“主子,望京府传来消息,西郊矿场出了点情况,御史台已经介入,定性为武库疑案……”
主子听完怒道:
“混账!
怎么那么不小心?
早知如此,为何不把那多嘴的铁匠宰了?
现在卜老匹夫已经派人监审,再下手的话,就怕此地无银三百两,全是废物!”
神不知鬼不觉,
那条偷盗武库兵刃的通道,已经持续了三年多,每个环节都精心计算过,环环相扣,从未出过差错,
如今,
却被一个该死的小铁匠撕开了口子,惊动了文帝和御史台。
上一个大麻烦还未消弭,
新的麻烦又来了。
“御史台派来的采风使是谁?”
“魏四才。”
“那还好,一个武夫并不可怕,只要不是卜老匹夫就行。对了,他不是卜峰的学生嘛,怎么会掉进这个大坑里?”
“据悉是卓影安排的。”
“这俩冤家还在明争暗斗呢,也好,卓影无意中是帮了我们。立即传信府衙,让那帮铁匠顶锅吧。”
“主子,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魏四才已经派人捉拿了兵部两位司员,恐怕他不会草草结案。”
这倒是蛮棘手的,
两位司员要是招供了,篓子就捅大了。
虽然未必会牵连到自己,但是通过挖朝廷墙角,壮大自身实力的渠道就要作废了。
他狠狠瞪了一眼兵部的郎中,
怎么轻易就让御史台把人带走了。
“这件事金家也难脱干系,让他们想办法,下点猛药,不要护犊子,否则他也甭想发财。”
主子唇齿之间,
有人就要葬送性命。
望京府大牢,全部问话结束,等到兵部司员带到时,已经是二更天了,南云秋口干舌燥,非常疲惫。
他还没开口,
对方倒先嚷嚷起来。
“明摆着是铁匠们干的,凭什么抓我们?”
“没错,我等是兵部差官,你们府衙有什么权力拘押?”
两个人一胖一瘦,胖得脑袋如猪头,巴掌能打出油来。
瘦的像病驴,尖嘴猴腮,
两个活宝,也不知是从哪里淘换来的?
他们怒视采风使,用眼神强烈表达,他们是冤枉的。
“到了这个地方,再大呼小叫就没意思了,你们看天色已晚,要是主动坦白,保证一点罪也不受。”
“哼,我们也不是吓大的,有证据就拿出来,这种哄三岁小儿的伎俩,还是收回去吧。”
两个家伙典型的老兵油子,根本不吃这一套。
重复追问一次,
他俩依旧神气活现,还出言不逊:
“别瞎子点灯白费蜡,就是到御极殿评理,我俩也是无辜的。
魏大人,
要是没别的招,那就早点洗洗睡吧,否则会落下个逼供的罪名,只怕你担待不起。”
南云秋皱皱眉,
两个军卒上前左右开弓,把他们打懵了。
“本官好言相劝,你俩却不识抬举,还恶意诽谤我御史台。要是不给你俩点颜色看看,只怕今后还要闯出大祸。”
吃了耳光,
两人老实了,偷偷对视一眼,还是不要和武状元较劲为好,反正他也拿不出证据,
空言恫吓,
唬唬百姓还可以。
南云秋当机立断,让军卒赶往矿场,守住出入口,严禁任何人员车辆进出,等他奏报卜峰之后再行定夺。
“实话告诉你俩,
本官并不认为是铁匠们的差错,问题十有八九出在你们身上,休想蒙混过关。
不管背后的主子给你们许诺过什么,统统没有用。
给你们一夜的时间,好好想想,
如果明天还不招的话,那些酷刑让你们尝个遍。”
两位司员望向墙上,那些夹棍,皮鞭,老虎凳,辣椒水赫然在目,不自觉的抖动起来。
上官的确暗示过,
无凭无据谁也奈何不得他们,大牢里只是走个过场,侍郎大人不会袖手旁观的。
但是,
南云秋犀利的眼神和恶狠狠的表情,不像是要走走过场。
武状元爱管闲事,心狠手辣,他们都有所耳闻,
坊间纷纷传言:
玄衣社的那些探子,都是他一刀封喉杀死的。
采风使临走时的一句话,
更是把他俩逼到绝境:
“别以为本官没办法,
本官会将整个矿场翻个底朝天,只要把这几年运送矿石的数量,和武库入库的数量,稽核一遍,破绽自然会显露出来。
那时候,
就是你俩被砍头抄家的日子。”
这是他刚刚想出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