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白世仁描述,
南万钧劫夺官盐早有企图,因为南万钧有过盗卖军粮和兵器的前科,这些都得到了证实。
而在事发前半年,
南万钧曾有意无意跟他开玩笑,说官盐质地上乘,价格又高,要是能搞到几万石,那就是吃不完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大乱时期,将士们要抛头颅洒热血,
太平盛世,发点外财也无可厚非。
那年初秋,南万钧带着他和数百名亲兵,来京观摩武试。
期间,
南万钧神秘莫测的告诉他,明天将有数万石官盐途经太平县。
还说,
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回军营时顺手劫夺一把,到时候让军士们换上山匪的服饰,官府也不会查到大营头上。
他一直认为南万钧是跟他开玩笑,
没想到竟然来真的。
当时他极力反对,认为此举有损朝廷利益,且影响恶劣,还会损害军纪。
结果,
他惹恼了南万钧,还被痛斥几句,闹得很不愉快。
当晚,
南万钧不辞而别,带着百余名亲兵先走一步,把他撂在京城里。
等他次日醒来,才发现南万钧不在,回到大营没几天,
就听说了劫夺官盐之事。
他曾想向朝廷揭发此事,可他惧怕南万钧的暴脾气,加之没有确凿的证据,故而装作不知。
后来他打听到,
南万钧的确埋伏在太平县,劫夺了八万石官盐,还杀了数十名金家马队的车夫,以及府县的衙役。
听说大营的军卒也死了好几个,最终因为腰牌遗留在现场,被望京府查获。
可是,
那批官盐最后却不知去向,
听说经过淮北时被山匪又顺手劫走。
南万钧白白替山匪跑腿,那阵子天天阴沉着脸,脾气相当暴躁。
果然,
时隔不久,朝廷派来钦差传旨问罪,圣旨上列出许多罪状,其中一条明明白白写着八万石官盐。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暗中庆幸自己没有参加,
否则也要被送上刑场。
南万钧生日当天,二烈山的匪徒还送来贺礼,说是为答谢那批官盐。
大伙才知道,
那批官盐不是被山匪劫夺的,是南万钧故意打那路过,专门送给山匪的。
所以,
圣旨上说他勾结流民山匪,一点也没冤枉他。
……
白世仁如数家珍,一口气说完,不像是回忆当时的情景,而是在背诵事先就准备好的台词。
文帝侧耳凝神倾听,这里面有真有假,虚虚实实。
“说完了吗?”
“臣说完了。”
“可是朕记得很清楚,南万钧次日快到午时才离京,从时间上来看,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劫夺官盐的现场。”
文帝冷冷的看着他。
这是白世仁叙述中最大的纰漏。
其实,南万钧当晚并未离京,而是和文帝促膝长谈,谈的就是他俩之间的宏图长谋,
事后,
文帝便记在了内室密档之中。
“这个,这个,
臣未亲眼所见,故而不敢妄言,可是南万钧的亲兵曾透露过此事,而且有几个亲兵死在现场,
所以,
臣想应该是他干的。
要么就是他授意亲兵所为,自己在京城故意招摇,以图掩人耳目。”
“那他是如何得知官盐的数量,还有马队的经行路线的呢?”
“这个?这个?”
白世仁抓耳挠腮。
“这种机密之事,他事前不会透露。据臣了解,他和程百龄是姻亲,交情深厚,八成是程家密告给他的。”
文帝听了,
很想扇他耳光!
程百龄连南云裳都敢杀,还谈什么两家交情深厚?
白世仁心里也很慌!
其实,官盐的消息,就是他那天故意透露给南万钧的,而他的消息来源,
则是信王。
“你也是军旅老兵,可知八万石是个什么数量?”
这是南案中第二个纰漏!
南云秋从程天贵口中得知,包括卜峰从海滨城拿到的出库底账,官盐只有八千石,并非八万石,而扣在南万钧头上的罪名,却是八万石。
文帝自问自答:
“寻常马车,单次最多也就承载几十石,金家能搞到上千辆马车吗?
太平县哪座山头能容纳那么多的马车?
若是那样,
金家的车夫加上护卫有上千人,南万钧百八十个亲兵,能抢的了人家吗?”
一连三问,
意思很简单,
绝对不可能有八万石的规模。
“陛下所言,的确不无道理,臣估计也没有那么多,会不会搞错了?可是,问罪的圣旨上,也说是八万石,而南万钧当时并未反驳,臣未参与此事,也闹不清楚。”
“奇哉怪也。”
文帝也糊涂了,头痛不适。
他记得当时问罪的旨意是春公公起草的,信王亲自看过,应该不会出现如此大的差错。
良久,
这场御前问案终于告终,
白世仁贴身的衣服湿掉大半,汗水浸在伤口上,感到阵阵刺痛。
卜峰一直陪在殿上,还陪同他一道出宫。
“好险啊!”
白世仁心有余悸!
官盐劫夺案,其实他扮演了重要角色。
原来,南万钧此前的确透露过,想要劫夺官盐的念头。
但他的目的,
不是为了给将士们谋福利,而是要送给盘踞二烈山的侄子南少林,作为流民武装的财货。
白世仁知道他的念头后,马上就密报信王,
信王如获至宝。
当时他已经除掉了不少不听话的将领,正愁找不到除掉南万钧的理由。
这个消息让他眼睛一亮,
他便精心谋划,统筹各方,将金家马队,太平县,望京府,白世仁绑在一起,形成链条,策划了官盐劫夺案,引南万钧上钩。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制定好了计划,可是南万钧当晚被文帝留在宫中,耽搁了行程,不得已,他才临时改变计划,让白世仁亲自动手劫夺官盐,
白世仁马上告诉了南万钧,
南万钧想也没想,
便同意了。
当时,他只劫夺了八百石,还和及时赶到的衙役捕快交手,随后赶着马车离开太平县,故意在现场留下河防大营军卒的腰牌。
熟料,
经过淮北时,盐被不明身份的山贼又劫走了。
回到大营,
他告诉了南万钧,要派兵去抢回官盐,还谎报说劫夺了八千石,
心想,反正南万钧也无从查证。
其实,南万钧本来对数量心存疑问,但是他那时候已经和文帝制定了瞒天过海的大计,
故而,
究竟是多少数量,已经毫无意义了。
“恩师!”
南云秋在外面苦等大半个时辰,侍卫说没有旨意让他入宫,故而很气恼。
等他看到卜峰身后的白世仁,顿时青筋暴起,恨不得上前捅他个透心凉。
“四才,快见过白大将军。”
卜峰热情招呼,
又向白世仁介绍南云秋。
“下官见过大将军。”
南云秋俯身施礼,白世仁看在卜峰的面子上,赶忙上前搀扶,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情不自禁发出哎哟的声响。
他使劲掩饰,
还假意咳嗽几声蒙混过去。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
白世仁神情古怪,说出夸赞的话,还伸手拍了拍南云秋的肩膀,恰巧也触碰在伤口上。
“喔呼!”
南云秋同样叫唤一声。
他的伤口直接被拍中,疼痛感比白世仁厉害得多。
“武状元这是怎么啦?”
白世仁怀疑的看着他。
“没事,下官早上练石锁,不小心被砸伤肩胛骨,不碍的。”
“老大人,末将告辞了。”
“大将军慢走,不送。”
白世仁还要赶往信王府,回头时不忘多瞅了南云秋几眼。
转到拐角处,
亲兵来报,尚德在现场触碰的那具尸体,胸口有长刀状的刺青。
是长刀会!
他悚然心惊,这个名头如雷贯耳,也是一种恐怖的存在。
没想到南云秋竟然加入了那个可怕的组织,难怪突飞猛进一发不可收拾。
今后再想除掉他就不能明刀明枪,必须要考虑长刀会的报复。
还有,
尚德那个动作,有遮掩刺青的嫌疑,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难道他和南云秋,还有长刀会果真有什么牵连?
……
“他的嘴里绝没有真话,陛下不该相信他。”
卜峰说起刚才白世仁在殿上的表现,南云秋连连摇头,同时,也十分窝火。
卜峰几次奏请让他参与此案,皇帝不知为什么,
就是不同意。
“你不要多心,为慎重起见,陛下什么人也要见,什么话也要听,然后再综合权衡,果断定夺,不会偏听偏信的。”
南云秋唯一不满卜峰之处,就是这一点:
对皇帝是百分百的忠诚和赞赏,绝无半句不敬之语。
哼,什么权衡,什么果断,
都是臣子们吹拍出来的阿谀之词。
“四才,我隐隐担心,陛下的龙体要出问题。”
卜峰忧心忡忡。
当时在殿上,文帝几度挠头皱眉,面色晦暗。
南云秋此时却暗自祈祷皇帝龙体康健,否则,这桩案子就会搁浅。
后宫里。
文帝确实很头痛,朴无金自称会按摩穴位,主动请缨帮他纾解。
“陛下不让南云秋参与,就是因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吗?”
“还是你聪慧,
朕担心他年轻气盛,行事急躁,容易做出鲁莽之举,被歹人伤害。
现在看来,那帮人穷凶极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是南万钧唯一的血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朕愧对万钧的在天之灵。”
“陛下真是仁君明君,如此善举,可是他未必能领悟得到。”
“就算他误会,他不满,朕也不让他掺乎。
有朝一日,
他终究会明白,朕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