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金一钱派人来绑他儿子的账还没算,今天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哦,是金管事。”
他敷衍一句,
绕道而走。
“韩大人请留步,有事找您。”
韩非易停下脚步,微闭双目,懒得多看这狗东西一眼。
金一钱非常恼火,
不悦道:
“陛下正在重审南家惨案,这对我们两家而言,可不是个好消息,大人还是要早做准备啊。”
韩非易凛然心惊。
他断案经验也很丰富,清楚那桩案子疑点很多,压根经不起细审,但是金家当时信誓旦旦告诉他,将来不会有人翻旧账。
他相信了。
因为三年前文帝病重,几乎所有臣民都认为,
信王接班稳如泰山。
天算不如人算,没想到鸣冤书和乞儿的传唱,真的拉开了重审的大幕。
文帝认真起来,
就意味着形势要大变。
“本官有什么好准备的,你还是告诉你家老爷,好好准备吧。”
金一钱面目狰狞:
“韩非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整过官盐劫夺案,我不过是个小虾米,派出一些衙役而已,大不了被治个御下不严,刑狱无方的罪过,而你们呢?”
韩非易咆哮道。
他的确愤怒,
官盐案他有罪过,但是金家罪过更大,此次金一钱过来,无非是要商量如何订立攻守同盟,达成一致口径,然后蒙混过关。
要是好好协商也行,
可是金一钱狂妄的姿态,好像那场劫夺案是韩家策划的一样。
“你放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金一钱见他不吃这一套,而且越来越桀骜难管,怒火也蹿了出来。
信王昨晚亲自驾临金府,说起文帝审问白世仁的情况,金不群就感到了空前的压力。
劫案发生那几天,
他恰恰不在京城,都是有金一钱全权经办。
等他回来后,事情都过去好几天了,
他当时也没细问,反正有当时权势熏天的信王做他的后盾。
如今细细思量,
那个计划实在是太肤浅,太愚蠢,简直就是脑残,稍微喝过点墨水的人,都能看出很多破绽。
事情要是都过去了也好办,如今陛下亲自重审,陡然间压力传递到金府头上。
他也觉得很无辜,当然要恼恨,
恨信王骄狂无知,
恨金一钱草率鲁莽,
恨韩非易惟命是从,不加质疑。
信王此来气势汹汹,无非是要他想办法消除隐患,弥补疏漏。
可是疏漏太多,当时但凡多动一点点脑筋,也不至于今日这般窘迫。
首先就是八万石!
金家就是把所有的马车,包括同行的家当凑到一起,也没有一千辆。
此外,
远在京城的韩非易为何能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七八十里外的案发现场?
当时混战而死的那些衙役,都是什么人假扮的,痕迹消除了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
都需要韩非易来解决。
信王给他的那些压力,他只能转移到韩非易头上,毕竟,韩非易是大官,办法比他多,资源也比他多。
这是他派金一钱去找韩非易的意图。
他还叮嘱金一钱,要摆低姿态,好好说话,争取得到韩非易的理解。
金不群的担心不无道理。
韩非易近来的态度转变不少,对金家不再唯唯诺诺,而且有了武状元的庇护后,甚至都有些对着干的意味了。
一旦被传唤进宫问话,面对顶礼膜拜的君王,
这家伙肯定靠不住。
所以,
大家要提前对好口供,打打脑子形成共识,并开出无法拒绝的诱惑,把韩非易重新安全拉回到阵营里。
但是,
金一钱这个草包,不领会主人的用心,还摆出过去那套作威作福的姿态。
“本官确实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正想自己称称看呢。”
韩非易调笑的看着他,突然瞳孔固定,死死盯住金一钱的脑袋出奇。
上次南云秋对他说,金一钱模样发生很大的变化,
今天才看见。
嚯嚯!
这狗贼少了只耳朵,非常的滑稽搞笑,生怕他身体失去平衡,会掼倒在地一样。
金一钱羞恼交加,
赶紧捂住空荡荡的地方。
“混账东西,你忘了自己的官是怎么得来的吗?你忘了自己就是我金家的一条狗吗?我家老爷可以让你高官得坐,也能让你身败名裂。”
“够了!”
韩非易愤怒了。
“你们的威胁我受够了,好啊,狗我不做了,告诉你家老爷,有本事就去礼部,去吏部揭发,我韩某人宁可丢官,也要奉陪到底。”
“混账,不识抬举,爷今天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金一钱未完成老爷交办的差事,勃然大怒,竟要动手殴打韩非易。
“混账东西,滚!”
背后,
金不群突然出现,狠狠甩起马鞭抽在金一钱背上。
“老爷,您该抽姓韩的狗东西,他不识抬举。”
金一钱嗷嗷叫唤,觉得很委屈。
“啪!”
大胖脸上又被主子抽中,金不群狠狠瞪着他:
“狗奴才,你一介草民,却对韩大人吆三喝四,你算个什么东西,退下!”
金一钱含羞带恨,
退到身后。
韩非易心里那个解气,可是搞不清金家唱的是哪一出。
这一出叫苦肉计,是专门做给韩非易看的,
只不过金一钱并不愿挨。
“见过韩大人!”
金不群态度出奇的恭谨,韩非易不敢领受,内心里对金不群很畏惧。
毕竟,
自己的命根子就掌握在人家手里。
“金大掌柜客气了,您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韩大人,事情您也知道了,如今咱们在一条船上,还需同舟共济,共渡难关。不过您放心,事情没坏到你死我活的境地,只要咱们携手,就能化险为夷。”
好商好量的态度,
韩非易身为文人,很受用,
也很能接受。
金家要是能早点如此,自己也不会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
“不知金掌柜的有什么高见?”
“您看这样行不行……”
金不群把八万石的想法,还有神兵天降的借口,都想好了,最后又问道:
“那些战死的所谓衙役,究竟是什么身份?”
“是牢里的死囚。”
“为何要选用死囚?”
韩非易坦然道:
“衙役都是我的下属,如手足兄弟一般,我怎能舍得让他们去挨刀?那些死囚都是十恶不赦之罪,早点死,晚点死,没什么区别。”
“韩大人真乃仁义之人,佩服佩服。不过死囚死在太平县,朝廷要是追究他们的下落,怎么办?”
“很好办,只要金掌柜的去疏通刑部的关系,补录一份监斩记录存档,就没事了。”
“妙妙妙!”
金不群拊掌称赞。
“可是韩某并不想那样做。”
金不群愣住了:
“这是为何?难道韩大人不想跳出泥淖之中?”
“当然想,不过我怕越陷越深。
我自知有罪,对不起朝廷,对不住自己良心,
可今日若是照您说的去做了,又加上一道欺君之罪,
我又何苦呢?”
金不群听了,眼里的冷锋一闪而过,知道被他囚困多年的刑徒,拼命要打破枷锁,破墙而走,挣脱他的束缚。
在金家艰难的时刻,
自己必须要下点本钱,忽悠住韩非易。
“韩大人,我金某不会让你吃亏的。只要你把此次的漏洞都补上,那张字条可以还给你,从此咱们形同陌路,再无联系。”
“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金不群郑重其事。
那张字条就是牵住风筝的线头,是韩非易绝对无法抵抗的诱惑。
果不其然,韩非易上当了。
这时候,
南云秋来了!
他亲眼看见金不群主仆驾车离去,韩非易手舞足蹈,便知道事情坏了。
心想,他们一定已经达成了约定。
“韩兄!”
他从身后拍拍韩非易的肩膀,对方转过头。
他惊讶的看到,
韩非易满脸泪水。
那是一种释然的脸庞,晶莹的泪珠。
“魏大人,怎么是你?”
韩非易悄然拭去泪珠,问道。
此情此景,南云秋猜想,不管如何敦劝,韩非易估计都不会改变,
但是他还不死心。
“韩大人,陛下重审南案的决心已定,而且取得了重大进展,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聪明人应该叶落而知秋,真心悔过以赎前愆,切莫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魏大人此话让人费解,我怎么会在歧途上呢?”
南云秋急道:
“别忘了,西郊矿场案你的问题很多,大牢里两个司员都能被灭口,这些在吏部考功司上还记着呢。陛下和卜峰大人也心里有数,难道你还要错上加错吗?”
韩非易主意既定,
回道:
“不会的,我犯过的错误不会再犯,还会想方设法去弥补,魏大人多虑了。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告辞了。”
说完,
扭头大步走了。
“我不想强迫你,可是我必须提醒你,不管金家许诺你什么,那都是水中月镜中花。你只是他们的工具而已,一把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
风起了,把南云秋的提醒和警告,
吹到了韩非易的耳中。
他没有驻足,没有思考,而是被那张自己亲自签下的字条,死死拖住往前走。
只要字条到手,
他就可以和金家一刀两断,重新做个好人,好官。
这些年,他跟随金家做了不少违背良心的事,金家也送给他不少银子,就是南云秋在他书房里看到的那些。
那些钱,
他一个子儿都没用!
哪怕老父衣食不周,哪怕病妻求医问药,哪怕两个孩子嗷嗷待哺,都从他微薄的俸禄之中支取。
那些赃钱,
他全部用来做善事,比如赈济时三那样的乞儿,慰问治下的鳏寡孤独,还有死难手下的抚恤,府衙里的贫病之家。
每花出去一笔,
就觉得罪愆减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