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在村子最西头,隔得比较远,所以白家那些人并没有太在意她,而她也急于要到坡上割柳编筐,拿到镇上卖换点钱贴补家用。
要是去迟了,
就被别的人割光了。
所以,
她今儿个趁天蒙蒙亮,趁人不备,从破墙洞里钻出来,拐了个大弯绕到这里来。
看到南云秋眉清目秀,不像是昨天那些凶巴巴的人,
她才好心搭话。
此刻,南云秋想的是,
这白世仁也太霸道了吧,自家老爹过寿,凭什么不让乡邻出门?
“大娘,白世仁在外做大官,他经常回来吗?”
“白世仁?没听说过,咱村里没这个人,更没什么大官。”
“什么?”
南云秋大吃一惊,更觉得匪夷所思。
怎么回事?
刚刚摆摊的人明明说起过白世仁,老妇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难道是白世仁的名讳她不晓得?
但是,
村里有人当了大官,那是全村人的荣耀,乡亲们都跟着沾光呢,不可能不知道呀!
“大娘,他爹不是叫白迟吗?”
“是有这个人,上个月刚刚过完五十寿辰,不知咋回事,这两天他家又热闹起来了。”
“啊?”
南云秋惊叫一声,不啻于晴天霹雳,炸得他头皮发麻。
白世仁少说有四十了,
哪来五十岁的爹?
可是,兵部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白世仁老家白氏甸,其父白迟。
怎么和老妇人说的相差这么大?
究竟哪里出了纰漏?
不好,
上当了!
他猛然警醒,意识到:
卷宗或许是假的,是白世仁挖的一个大坑,专门把他引到这里来!
如果是真的话,村子里肯定危机四伏,白世仁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
难怪村子太静谧,原来百姓们都被关在家里!
难怪自己进村之后,碰到的三个人都是清一色的青壮年,他们肯定都是军卒假扮的。
果不其然,
刚才还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两个人,不见了踪影。
不行,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南云秋告别老妇人,迅速奔向马儿。可是,他刚跑出几步,一梭子箭雨就迎面而来,幸好有树木替他遮挡。
弓箭手知道他在林子间,但是不能确定他的具体位置,故而胡乱开弓。
他躲过去了,
可怜的老妇人却很倒霉,身中两箭。
老妇人估计做梦也不会想到,她一个与世无争的村妇会死于乱箭之中。
很快,
西边响起了马蹄声,那是从锣鼓齐鸣的白迟家的方向而来。
白世仁很狡猾,派重兵埋伏在白迟家里,静待鱼儿上钩。
藏在树上的军卒明明看到南云秋走到了路头,才向白世仁发出了信号。
可是,
左等右等,鱼儿却像受惊一样,迟迟没有出现,白世仁立马派出专业的斥候,才发现猎物躲在林子里。
不能等下去。
他判断,猎物是想等天黑之后动手,可是,天黑之后再想抓住南云秋,难度太大了。
故而,
他命令手下先打草惊蛇,把南云秋赶出林子。
南云秋见状,猫着腰摸到战马旁边。
林子好躲,但终究不是久居之地,必须要冲出去,离开这个大陷阱。
“驾!”
他双腿夹紧马腹,战马撒开四蹄冲出了路头,将西边赶来的人马甩在后面,加速向南疾驰。
刚冲出半里多远,从南边就是耪地的汉子那边,迎面驶来数十骑,堵住了南逃之路。
后有追兵,
前有伏兵!
西和南两个方向都被堵死,东边则是成片的鱼塘,还好池塘之间有条窄窄的路埂可以通行。
南云秋慌不择路,打马通过路埂,马蹄打滑,险些滑到池塘里去。
他惊出一身冷汗。
池塘东边就是开阔的庄稼地,进入那里,凭他的骑术,大营这帮骑兵根本撵不上他。
进入开阔地,南云秋仿佛鱼儿钻入深水,心口巨石坠地。
可是,
他高兴的太早了!
前面的草垛子后面,突然站出来一排弓箭手,张弓以待。
“吁!”
南云秋猛勒战马,两只前蹄腾空,高高抬起,同时拈弓搭箭,嗖嗖射去。
两名弓箭手稀里糊涂中箭身死,打死他们也未曾料到,
这样的情形下,目标还能有机会开弓!
趁此机会,南云秋左扯马缰,战马原地急转又向北而去,兜兜转转,还是往林子的方向逃去。
回首望去,
身后两个方向的追兵黏住不放,而马臀处一只箭矢上下晃动,定是刚才被草垛后的弓箭手射中,还好不是要害。
此次追捕,白世仁居中指挥。
他本想在白迟家里得手,失算之后,只好选择在开阔地动手,让亲兵将其团团围住。
结果,
那小子骑术实在惊人,既没跌入池塘,又能以迅捷的反应和机动,躲过草垛后的弓箭手。
这一幕,
再次出乎他的预料。
当下之计,还是退而求其次,将对方逼入林子。
虽然那样追捕起来有点费事,但是南云秋绝顶的骑射水平就没法展现,他就可以瓮中捉鳖了。
反正自己这回下了血本,总共带来五百多人。
南云秋加速疾奔,回望西边,发现从村子里各个角落,不断有骑兵冲出来,逐渐汇聚到白世仁的方向,
然后,
四散开来,成扇形追击,逐渐挤压他的空间。
现在,
只剩下北面一个方向。
北面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白世仁事先不可能不勘察好地形。
对了,
老妇人说她在那儿割柳编筐,说明北面定有水流阻隔。
现在该怎么办?
不管它,反正其他方向都是死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这个时候,
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皇帝。
昏聩透顶的君主,你在御极殿上可曾会想到现在这一幕,你的大将军指挥你的军卒来杀戮忠臣良将的儿子!
若非你半途而废,停止南案的审理,我何尝会落到今天的田地?
倏忽一下,
南云秋再次钻入林子里。
就这一炷香的工夫,战马累得口吐白沫,四蹄不停的抖动。
追兵渐渐逼近,在不远处停下来,他们也担心身在暗处的目标突然袭击。
双方僵持一会,互相没有动静。
白世仁暂时还不想让大军深入进去。
毕竟,前面地形很复杂,有树木,有水流,有沟壑,万一把鱼儿逼急了,溜走了不太好找。
“南云秋,你被大军重重包围,跑不掉了。”
白世仁亲自喊话,
打起攻心战。
“不如你走出来,咱们好好谈谈,兴许还能消除旧怨,重归于好。”
“呸!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三年来,
你从河防大营追杀我到海滨城,从海滨城到兰陵,从兰陵到女真,今日又处心积虑将我骗到这里,亡我之心不死,
我跟你只有不共戴天,没什么好谈的。”
白世仁不愧是老江湖,
脸皮很厚。
“之前的那些事都是误会,南云秋,我和你爹交情深厚,情同手足,他的死的确和我无关,陛下御审也没定我的罪,你为何执迷不悟呢?”
“呸!”
南云秋鄙夷道。
“当着我爹这么多老部下,你还有脸说和他情同手足,手足相残还差不多!
你派人劫夺官盐嫁祸到我爹头上,八千石说成八万石。
你为了大将军的宝座,甘当信王鹰犬,出卖旧主。
你是什么?
你原来只是一个拦路抢劫的山贼,靠出卖大当家的性命接受朝廷招安,是我爹将你一步步扶到副将军的高位。
结果,
狗改不了吃屎,
你又打我爹的主意,害得他被满门杀害,你又坐上了这肮脏龌龊的大将军位置。
猪狗不如的白贼,你敢对天盟誓吗?”
白世仁老脸通红,气得胡须颤抖。
本来是想劝降的,
结果连老底子都被人家抖落出来,旁边那些对他尊崇敬仰的亲兵傻眼了,竟然用怀疑的目光在打量他。
“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放箭。”
箭如飞蝗,数十支箭矢直插林中。
南云秋早有准备,缩身在一棵粗壮的柳树后面。
倒霉的是,
那匹马却遭了殃,被射成刺猬,嘶鸣几声倒在地上。
他傻眼了,
没有坐骑,还怎么逃出去?
那边白世仁闻听战马暴毙的声音,心头狂喜,抓住南云秋就是眼面前的事情。
他要亲手将南云秋撕成八片,彻底为过去的恩怨划上句号,终结自己无休止的噩梦。
凝神倾听半晌,
林子里没了声响,他心想,
南云秋是不是也中箭身亡了?
他拨开众人,探出脑袋朝前面凑了凑,
不料,南云秋是故意如此,其实已经悄悄爬到根树杈上,端弓瞄准呢,正愁找不到他。
见状,松弦箭出,直奔对方眉心而去。
也是白世仁暂时命不该绝,恰恰此时白喜叫他,他一扭头,箭矢擦着他的鬓角而过。
势大力沉的箭镞在他鬓角至耳后,划出长长的口子,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啊!”
他大声惨叫,死死捂住脑袋,歇斯底里道:
“放箭,放箭,烧死他。”
原来,独眼龙白喜给他出主意,与其乱射一通,不如纵火烧毁林子。
白喜不想要活的南云秋,
只想尽快为自己的左眼报仇。
军卒分工有序,有些人往林子里扔油罐子,罐子摔碎,火油汩汩流在地上,弓箭手则射出引火的箭镞。
“噼噼啪啪!”
很快,
火苗子遍地四起,数条火龙蜿蜒扑向南云秋。
南云秋没成想白世仁如此丧心病狂,连忙继续向北面撤退,火苗子太快,身上几处被燎,衣服被烧出几个洞,非常狼狈。
火苗子还没有减弱的迹象,白世仁穷追猛打,竟然直接喝令众军卒上前搜索。
这一回,他发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