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那股迫人的妖力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紫陌倚着石壁、裙摆委地的颓然身影。
她仰头望着冷卿月,眼里的疯狂与偏执被一种近乎虚脱的哀恸取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求你。”
冷卿月握着那根赤金翎羽,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如岩浆般灼烫却又被束缚的磅礴力量。
她看向紫陌:“他的残魂,现在何处?以何种形式依存?”
紫陌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石室一角。
那里看似空无一物,但若凝神细看,能发现空气有极细微的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灼热的屏障。
“在那里……我用阵法护着,靠这翎羽的火灵之力维持他最后一点灵光不散……”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已经……快撑不住了。我能感觉到,翎羽的力量太霸道,他的魂息越来越弱……”
沈霁山收剑入鞘,霜色的衣摆沾染了些许尘土,他目光扫过那处扭曲的空间,又落回冷卿月身上:
“冷姑娘,此事……”
“我试试。”冷卿月打断他,语气平静。
她将手中翎羽递给身旁的槐玄,“暂替我保管。”
槐玄伸手接过,赤金翎羽入手,滚烫的温度让他翡翠绿的眸子微微一闪,随即用妖力包裹,隔绝了大部分热力。
他看着她走向那处扭曲空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只是握着翎羽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紧紧跟随她的身影。
冷卿月走到那处空间前,停下脚步。
她没有贸然触碰那无形的屏障,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虚虚对着那片扭曲的空气。
腕间的羊脂玉镯贴着肌肤,传来恒定微凉。
她闭目凝神,并非调动灵力——她依旧无法调动分毫。
而是将全部心神沉静下来,回忆着安抚碎玉铃中卞岁玉残魂时那种纯粹的、以魂念为引的共鸣感。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石室内残余的、细微的火灵力流动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冷卿月的意识仿佛沉入一片黑暗,又仿佛触及了一层灼热而脆弱的薄膜。
薄膜之后,是一缕极其微弱、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淡金色光点。
蜷缩着,颤抖着,被周围霸道炽烈的火灵之力不断侵蚀,发出无声的哀鸣。
那光点很干净,带着一种阳光般的温暖质地,却已满是裂痕。
她将心中那份源于理解而非怜悯的平静意念,如同涓涓细流,极其小心地探向那缕光点。
没有强行介入,没有试图驱散周围的火灵之力——那会立刻毁掉这脆弱的平衡。
只是如同在冰冷刺骨的黑夜里,递过去一点微弱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温暖。
——累了,就休息吧。
——强留的痛苦,该放下了。
意念无声传递。
那淡金色的光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一颤,裂痕蔓延的速度似乎缓了一瞬。
它本能地朝着那缕平和的气息靠近了一点,却又被周围炽烈的火灵灼痛,瑟缩回去。
冷卿月耐心地维持着那缕意念,一遍遍,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
同时,她分出一点心神,感应着那层无形屏障的构成。
那是以凤翎残羽为核心,结合紫陌妖力布下的锁魂固灵之阵,粗糙却有效。
但也正因粗糙,导致火灵之力逸散不均,反而成了持续灼伤残魂的源头。
“紫陌,”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清晰响起,“撤掉阵法东南角第三处灵力节点,还有正西方向的束缚符文。”
紫陌猛地睁开眼:“什么?不行!那样阵法会不稳,他会立刻……”
“他不会。”
冷卿月睁开眼,转头看向她,眼神清冽如冰泉,“你现在维持的,是让他更痛苦的枷锁。相信我,撤掉。”
紫陌死死咬着下唇,美艳的脸上毫无血色。
她看着冷卿月沉静的眼睛,又看向那处扭曲空间。
挣扎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指。
指尖紫光闪烁,按照冷卿月所言,凌空点向阵法两处关键位置。
嗡——
无形的屏障发出一声低鸣,光芒明灭不定,似乎随时会崩塌。
那缕淡金色光点剧烈颤抖起来。
就在此时,冷卿月动了。
她咬破自己另一只手的指尖,鲜红的血珠沁出。
她以指代笔,凌空勾勒,并非复杂的符篆,而是极其简单、仿佛遵循某种古老韵律的线条。
每一笔落下,都带着她凝聚的全部心神和那缕平和意念。
血色的线条在空中短暂停留,散发出微弱的、温润的银色光华,然后缓缓印向那即将崩溃的阵法屏障。
血线触及屏障的刹那,并没有引起剧烈冲突,反而如同水滴融入烧红的铁板,发出轻微的“滋”声,瞬间被蒸发。
但那蒸发带来的,却并非破坏,而是一种奇异的“中和”与“疏导”。
霸道灼热的火灵之力仿佛被那缕银色光华引导。
不再无差别地灼烧中心的残魂,而是沿着血线勾勒出的、临时构建的简易通道。
缓缓流转,形成了一个相对温和的循环。
阵法的光芒稳定下来,虽然比之前暗淡许多,却不再给人狂暴灼烫之感。
中心那缕淡金色的光点,颤抖逐渐平息,裂痕没有继续扩大,反而似乎……凝固住了。
它静静悬浮在变得温和许多的火灵循环中心,仿佛陷入了沉睡。
虽然依旧脆弱,却不再承受每时每刻的焚魂之苦。
冷卿月脸色白了一分,收回手,指尖的伤口已自行止血。
她退后一步,轻轻吁了口气。
“他……怎么样了?”紫陌扑到屏障前,声音发颤。
“暂时稳住了。”冷卿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阵法被我稍作改动,火灵之力不再直接灼烧他,而是形成滋养循环,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魂魄受损太重,这缕残魂太过微弱,即便有温和火灵滋养,也撑不了太久。
最多……三月。”
紫陌身体一晃,跪坐在地,望着屏障内那点安静的金色光点,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却不再是疯狂的绝望,而是一种深切的、混合着悔恨与释然的悲恸。
“三个月……够了……够了……至少,他不用再受苦了……”
她抬起泪眼,看向冷卿月,深深俯首,“多谢……姑娘大恩。”
“不必。”冷卿月语气依旧平淡,“我改动阵法,也是为了取出翎羽。”
她看向槐玄。
槐玄走上前,将手中那根赤金翎羽递还给她。
冷卿月接过,翎羽的温度依旧很高,但握在手中,似乎比之前更“驯服”了一些。
“这片凤翎残羽,你从何处得来?”沈霁山问道。
他一直在观察冷卿月的举动,那以血为引、勾勒符文疏导灵力的手段。
看似简单,实则对心神和时机的把控要求极高,且那符文轨迹……隐约带着上古遗风。
这位冷姑娘,秘密似乎比想象的更多。
紫陌擦了擦眼泪,低声道:“百凤山……我从百凤山附近捡到的。”
她目光有些恍惚,“很多年前了……那时我心灰意冷,四处游荡。
路过百凤山外围,见到天降流火,这片翎羽就坠落在山脚,带着灼热的火灵气息。
我……我当时只是想,或许这强大的火灵之力,能帮我留住他……”
她苦笑,“却不想,反而是害他更苦。”
“百凤山?”越祈瑶秀眉微挑,“可是那位传说中的上古凤凰,炎曜天前辈的居所?”
紫陌点头:“是他,那片山域有他布下的结界,寻常生灵难以深入。
这片翎羽,恐怕是……从他那里遗落出来的。”
她看向冷卿月手中的翎羽,“完整的‘凤翎九舞扇’,应该还在炎曜天手中。”
徐明瑾握紧剑柄:“那我们接下来,是要去百凤山?”
沈霁山沉吟:“炎曜天乃上古神兽,性情难测,且久不问世事。贸然前往求取火灵器,恐怕……”
“我带你们去。”紫陌忽然道,她站起身,虽然依旧憔悴,眼神却坚定了几分。
“我对百凤山外围还算熟悉,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小径,而且……”
她看向冷卿月,“姑娘对他有恩,我理应报答,。炎曜天前辈虽性子孤高,却并非不讲道理之辈。
或许……看在你们救了这片翎羽所困残魂的份上,会愿意见你们一面。”
这提议出乎众人意料。槐玄皱眉看着紫陌,翡翠绿的眸子里带着审视。
洛灵儿躲到冷卿月身后,小手拽着姐姐的衣袖,小声道:“姐姐,这狐狸精……可信吗?”
冷卿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紫陌的眼睛,那里面此刻只有一片清澈的恳切与报答之心,之前的偏执疯狂已荡然无存。
痴情千年,一朝醒悟,这份心性转变,倒不似作伪。
“你需要多久安排?”冷卿月问。
紫陌看向屏障内的光点,眼中柔情与不舍交织:
“给我一日时间……我想……再多陪陪他。然后,我便带你们去百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