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百凤山已遥遥在望。
远望只见一片灼灼的红,如火云缭绕山腰,又如晚霞栖息林梢。
时值深秋,正是枫叶最盛的时节,整座山仿佛都在寂静燃烧,与天边流云相映,壮丽中透着一种亘古的孤高。
紫陌在山脚一处隐蔽的枫林前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漫山红艳,眉心殷红的妖纹在透过叶隙的阳光下微微闪烁。
“前面就是炎曜天前辈布下的外围结界了。
此结界不阻生灵进入,却会压制非请而入者的修为,且越往深处,压制越强。
山中一草一木皆受他感知,贸然硬闯或心怀歹意,必会引动阵法反噬。”
沈霁山凝神感应,果然察觉到前方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极其隐晦、却浩瀚如渊的力量波动。
与寻常宗门或妖族的结界截然不同,更古老,也更……淡漠。
仿佛只是自然地存在着,不屑于刻意防备,却无人敢轻侮。
“有劳紫陌姑娘引路至此。”沈霁山对紫陌颔首,“接下来的路,我们自行前往即可。”
紫陌摇头:“我带你们进去,外围结界对我压制较小。
且我知道一条小径,可直通‘栖梧台’附近,能省去不少麻烦。”
她看向冷卿月,眼神诚恳,“炎曜天前辈性情虽傲,却非蛮不讲理。
你们手持凤翎残羽,又救了……他,或有一线机会。我既答应带路,自当有始有终。”
见她坚持,众人不再推辞。
紫陌当先踏入枫林,她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与那无形的结界接触,漾开细微的涟漪。
众人紧随其后。
一入结界,顿时感觉不同。
空气仿佛粘稠了许多,灵力运转明显滞涩,如同身负无形重物。
连呼吸都需比平常多用一分力气。
洛灵儿修为最浅,小脸立刻有些发白,冷卿月握住她的手,渡去一丝温和的魂念安抚。
槐玄走在冷卿月身侧,墨青色劲装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形。
翡翠绿的眸子警惕地扫视四周,周身妖力内敛,却隐隐形成一道屏障,替她分担了些许压力。
越往里走,枫叶越是红得惊心动魄。
叶片并非静止,无风时亦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只有偶尔枯枝断裂的轻响。
林间极静,连鸟兽虫鸣都无,唯有众人行走时衣袂摩擦与呼吸声,更衬出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古老存在的威仪。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枫林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地面以温润的青色玉石铺就,干净得不染尘埃。
平台边缘,云海翻涌,远山如黛。
平台中央,几株格外高大、枝干虬结如龙的老枫树下,坐落着一座极为雅致的院落。
院墙是天然的青褐色山石垒砌,爬满了青藤与暗红色的苔藓。
门扉虚掩,是未经雕饰的原木,透着岁月温润的光泽。
院中可见飞檐一角,黛瓦朱棂,与漫山红枫相映,古意盎然,却又超然物外。
紫陌停下脚步,低声道:“前面就是‘栖梧台’的外院,炎曜天前辈通常在此处静修或……作画。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再往前,未经允许,我承受不住那股威压。”
她退到一旁,让出道路。
沈霁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霜色箭袖,当先向那虚掩的木门走去。
越祈瑶、徐明瑾紧随其后。
冷卿月与洛灵儿、槐玄走在最后。
推开木门,并无任何阻隔,院中景象映入眼帘。
院子不大,却布局精妙,一石一木皆具匠心。
左侧一池碧水,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水面飘着几片火红的枫叶。
右侧一架紫藤,花期已过,只余苍劲的藤蔓缠绕。
正中一条卵石小径,通向一座敞轩。
敞轩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临窗而设。
桌旁,一个男子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俯身,执笔在铺开的雪白宣纸上描绘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以红白黑三色为主调的广袖长袍。
红色炽烈如焰,绣着暗金色的流云纹,白色纯净似雪,黑色沉凝如夜?
三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在他身上却奇异地和谐统一,勾勒出宽阔的肩膀与劲瘦的腰身。
一头长发竟是火焰般的赤红色,一半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成高高的马尾。
另一半则披散下来,垂落肩背,发尾微微卷曲,在从轩窗透入的、被枫叶滤过的阳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
仅仅是背影,便透出一股漫不经心的、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的慵懒。
却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令人不敢直视的高贵与疏离。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他笔下未停,只懒洋洋地开口。
声音如同陈年的烈酒,低沉而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漫溢在安静的院落里:
“擅闯者,三息之内,自己退出去。扰了我作画的兴致,后果自负。”
沈霁山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晚辈天玄宗沈霁山,携师妹越祈瑶、师弟徐明瑾,以及青云城风城主之女冷卿月姑娘等人。
冒昧来访,实有要事求见炎曜天前辈。”
“天玄宗?风天洐?” 炎曜天笔下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游走,语气依旧懒散,“没听过,什么事?”
徐明瑾眉头微蹙,似想开口,被越祈瑶轻轻拉住。
沈霁山面色不变:“晚辈等人为应对三年后可能降临的‘天陨’之劫,需寻齐上古五灵之器。
得知火灵器‘凤翎九舞扇’在前辈手中,特来恳请前辈,能否借扇一用?待浩劫平息,必当奉还。”
“借扇?”
炎曜天终于停了笔,却仍未回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仿佛听到什么极其无聊笑话的嘲弄。
“就凭你们几个小娃娃?也配来借我的‘凤翎九舞扇’?”
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却也带着浓烈侵略性的脸庞。
肤色是一种常年沐浴在灵气与日辉中的、近乎玉质的白皙。
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窝深邃,瞳仁竟是罕见的暗金色。
此刻半眯着,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桀骜与漫不经心,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
眉心并无妖纹,但额角隐约有一道极淡的、火焰形状的金色纹路,随着他表情变化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