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如同光海本身流淌,清泠无波,辨不出源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法则的平静。
沈霁山眸光微凝,略一沉吟,率先向着那悬浮于光海之上的冰蓝亭台走去。
越祈瑶与徐明瑾紧随其后,神色警惕中带着探究。
洛灵儿紧张地拽了拽冷卿月的衣袖。
冷卿月撑着身下柔软的光絮站起,右腕的钝痛让她动作微顿。
一只手从旁伸来,稳稳扶住她的肘弯。
槐玄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侧,墨青色衣袖拂过她烟紫色的裙摆,少年微凉的指尖隔着衣料传来清晰的支撑力道。
“慢些。”他低声道,目光落在她缠着细带的手腕上,翡翠绿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郁。
冷卿月借着他的力站稳,轻轻抽回手臂。
“无妨。”
槐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收回手,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走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
侧影在流动的冰蓝光晕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紧绷。
亭台看似不远,但在这片奇异的光海中,距离感似乎被扭曲。
踏出几步,脚下的光絮便自动载着他们,如同扁舟顺流,平稳地滑向那冰蓝楼阁。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清冽纯净、浩瀚如渊的气息。
仿佛置身于天地初开时最本源的水灵之力中,令人心神涤荡,却又本能地生出敬畏。
亭台并无阶梯,光絮载着他们直接滑入敞开的轩门。
亭内比外面看着更为宽阔通透。地面是凝实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浅蓝玉石,光洁如镜。
四根冰蓝廊柱支撑着精巧的穹顶,穹顶垂下细碎的、如同冰棱凝结的光絮,无声摇曳。
中央的圆桌和几把座椅,皆由更为凝练的光芒构成,剔透晶莹。
而桌旁背对众人而坐的身影,此刻也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穿着冰蓝色广袖长袍的身影,身形修长,坐姿端正。
长发是比光海更深邃一些的墨蓝色,以一根简单的冰玉簪束在脑后。
仅看背影,便觉一股清寂高远、不染尘埃的气度。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圆桌对面的空位。
“坐。”
声音依旧直接响在众人心间,平和无波。
沈霁山依言在最近的空椅落座,姿态不卑不亢。
越祈瑶、徐明瑾在他左右坐下。洛灵儿挨着冷卿月,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那个背影。
槐玄则选了冷卿月另一侧的位置,坐下时,椅子与冷卿月的靠得极近,手臂几乎相触。
冷卿月能感觉到身旁少年身体散发出的热度,以及那种全神戒备、如临大敌般的僵硬。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的玉镯上,此刻玉镯散发的温润银蓝光华,与亭内充盈的气息共鸣着,微微发烫。
“汝等寻五灵器,为阻天陨。”
那身影缓缓开口,并非询问,而是陈述,“火灵器在炎曜天手中,汝等已见过他。”
“是。”沈霁山答道,“前辈可知,炎曜天前辈为何不肯借出凤翎九舞扇?”
“扇非俗物,乃其心头血羽所炼。”
那身影语速平缓,“赠予不纳,遂成心结。千年孤守,执念已深。外力难撼。”
赠予不纳?冷卿月心中一动。
母亲洛微水……未曾收下那柄以凤凰心头血羽炼制的扇子?
“前辈引我等至此,是为何故?”越祈瑶轻声问道,“此地……与五灵器有关?”
那身影终于动了动,似乎极轻微地侧了侧头,目光仿佛透过虚空,落在了冷卿月腕间。
“与此镯有关。”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冷卿月的手腕上。
冰蓝光影中,羊脂玉镯静静环着纤细腕骨,温润的银蓝光华内蕴流转,与周遭气息水乳交融。
“此镯何物?”沈霁山问出了众人心中疑惑。
“故人之物。”那身影的回答简洁得近乎冷淡,“亦是……信物。”
“故人?”冷卿月抬眸,看着那冰蓝的背影,“是洛微水?”
那身影似乎顿了一下,亭内的光流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是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仿佛有极淡的涟漪荡开,“你与她,血脉相连。”
此言一出,亭内气氛骤然微妙。
沈霁山等人虽早知冷卿月身份,但被这画中神秘存在直接点破她与洛微水的关系,依旧感到一丝意外。
槐玄侧目看向冷卿月,翡翠绿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冷卿月面色沉静:“前辈是?”
“此画之灵。”
那身影淡淡道,“或者说,是炎曜天执念中,关于‘她’的那部分记忆与……遗憾。
经年累月,吸纳此地水脉灵韵,偶然诞出的一抹灵识。”
画灵?
众人恍然。
难怪此地气息如此奇特,既有凤凰画作的炽烈残留,又有浩瀚水灵之力。
“你既持有她的玉镯,又身负其血脉,或可解炎曜天之执,亦或……可得一线契机,触及火灵器。”
画灵继续说道,“然,欲得先予。欲解其执,需明其心。欲借其器,需承其‘念’。”
“何为‘承其念’?”徐明瑾问道。
画灵未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对着圆桌中央轻轻一点。
冰蓝光芒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在圆桌上方汇聚、交织,很快形成一幅清晰的、流动的光影画面。
画面中,正是百凤山“栖梧台”外院,枫叶如火。
炎曜天一身红白黑三色长袍,赤发如火,正倚在敞轩的栏杆上,手里把玩着那只赤红如琉璃的酒壶。
他微微仰头,望着漫天红枫,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日睥睨众生的桀骜与漫不经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沉淀了千年时光的寂寥,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温柔的怅惘。
他在看画。
看的是此刻悬浮于冷卿月他们面前、由画灵展示的这幅“画中画”。
画中,枫叶翩跹,落在他的肩头发梢,他却恍若未觉。
良久,他举起酒壶,又饮了一口,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枫红映照下,显出一种惊人的俊美与孤独。
“千年……竟也这般过去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透过光影传来,低沉沙哑,带着酒意微醺,“你说不要……我便真的……再未送出去过。”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光滑的表面,暗金色的眸子微微失神。
“微水……你若见到如今的景象,会不会……也觉得,这枫色,比你当年所见,更胜几分?”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
再睁开时,那丝寂寥与温柔已尽数收敛,重新覆上冰冷疏离的硬壳。
他随手将空酒壶抛入枫林,转身走回敞轩,背影决绝,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光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