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镯此刻光华已然收敛,只余温润质感,静静环着纤细手腕。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只有枫叶燃烧的噼啪声和尸体上妖力逸散的滋滋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炎曜天握着凤翎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为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你,究竟是何人?”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玉镯上,仿佛那小小的物件,承载着足以颠覆他千年心防的重量。
冷卿月能感觉到身旁槐玄瞬间绷紧的身体,以及落在她身上的、带着保护意味的警惕目光。
沈霁山等人也屏息凝神。
她迎着炎曜天那复杂难辨的目光,向前走了两步,停下。
烟紫色的裙摆拂过焦黑的地面,沾染了些许尘灰。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指尖在脸颊几处穴位轻轻拂过——
那是父亲风天洐教她的、用于遮掩容貌的简易法术节点。
微光闪过,法术如轻纱般褪去。
露出了她原本的容貌。
依旧是那张清艳绝伦的脸,如昙花映月,冰魄凝霜。
眉眼如画,肌肤胜雪,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但与之前那层法术伪装下的“寻常大家闺秀”气质截然不同。
此刻的她,褪去了那层朦胧的遮掩,五官轮廓与气质中,清晰地透出一股属于洛微水的清雅神韵。
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清澈,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与记忆深处那张温柔又坚韧的面容,隐隐重合。
只是,她的眼神比洛微水更冷,更淡,如同覆雪的寒潭,深处却仿佛藏着不为人知的星火。
在她撤去法术的刹那,炎曜天暗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握着扇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周身原本已趋于平息的炽烈火灵,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缕。
将脚边一片焦黑的枫叶瞬间点燃,化为飞灰。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从眉眼到唇瓣,一寸寸扫过。
仿佛要将这张脸刻入灵魂深处,与千年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反复比对。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千年孤寂被骤然打破的茫然。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惶恐的期待。
他看到了一丝洛微水的影子,却又如此不同。
眼前的女子,更年轻,更冷冽,骨子里透出的疏离感,与洛微水温婉下的坚韧,似是而非。
但那双眼睛……还有那枚玉镯……
“我是冷卿月。”
冷卿月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清泠如冰泉,在这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的院落里,异常清晰。
“青云城城主,风天洐与洛微水之女。”
风天洐。
这个名字入耳的刹那,炎曜天眼底那丝震动与期待,骤然被一股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恍然,释然,以及更深沉的晦暗。
他认识的那个男人,一直叫冷天洐。
那个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天资卓绝、曾与洛微水并肩而立的少年郎。
后来为了所爱之人叛出家族,连姓氏都舍弃,改姓为风。
原来是他。
原来……是她和……冷天洐的女儿。
千年时光,足够改变太多,故人已逝,血脉却得以延续。
炎曜天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已收敛殆尽,只剩下万年寒潭般的深沉与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无声汹涌。
“洛微水……”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近乎叹息的质感,“她……何时走的?”
“我出生不久后。”
冷卿月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少悲伤,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死于一场人界与魔物的边境之战。”
炎曜天沉默了。
他握着凤翎扇的手指松开又收紧,暗金色的眸子望向远方被枫林遮蔽的天空。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千年之前战火的硝烟与血色。
许久,他才重新将目光落回冷卿月脸上,这次,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这柄扇子。”
他晃了晃手中的凤翎九舞扇,赤金色的光华流淌,“为了你们口中的‘天陨’之劫?”
“是。”沈霁山上前一步,拱手道,“前辈,天陨之劫关乎人界存亡,五灵器缺一不可。恳请前辈……”
“不必说了。”炎曜天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与冷淡,只是那冷淡之下,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他看向冷卿月,“你母亲当年未曾收下它。如今,她的女儿来取……倒也有趣。”
他手腕一翻,凤翎九舞扇合拢,化作一道赤金色流光,飞向冷卿月。
冷卿月下意识地抬手接住。
扇子入手温热,并不灼人,反而有种奇异的贴合感。
九根翎羽触感柔韧,光华内蕴,蕴含着浩瀚精纯的火灵之力,
与她腕间玉镯的温润水灵隐隐呼应,竟无丝毫排斥。
“扇子给你。”
炎曜天看着她接住扇子,暗金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算是……物归原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尸体,又看向冷卿月:“刚才那些,是冲你来的?”
冷卿月点头:“应是之前追杀我妹妹的那股势力。”
炎曜天“嗯”了一声,不再多问,仿佛对具体缘由并无兴趣。
“百凤山不欢迎外人,也不留麻烦。”他语气淡漠,“你们既已拿到东西,便速速离去。”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向着那残破的敞轩走去。
赤红的背影在焦土与断木间,依旧挺直孤高,却仿佛比之前……松动了那么一丝,也寂寥了那么一丝。
“前辈,”冷卿月忽然开口,“那些记忆……你……”
炎曜天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都过去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画中之灵,不过是我当年心绪不宁时,随手涂抹留下的残念依托水脉所化,作不得真。
你既已见过,便忘了吧。”
话音落下,他身影已没入敞轩残破的门扉,消失不见。
院中残余的炽烈火灵之力,也随之缓缓收敛、平息。
只余下一地狼藉,弥漫的焦臭与血腥,还有手中这柄触手温热、光华流转的凤翎九舞扇。
沈霁山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事情竟如此峰回路转。
越祈瑶看着冷卿月手中的扇子,又看看她腕间玉镯,眼中若有所思。
徐明瑾则松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洛灵儿跑到冷卿月身边,好奇地看着她手中的羽扇:“姐姐,这就是火灵器?好漂亮!”
槐玄却站在原地,翡翠绿的眸子盯着冷卿月撤去法术后的容颜。
又看向她手中那柄明显与她气息相合的羽扇。
最后目光掠过炎曜天消失的敞轩方向,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冷卿月身边,伸手,将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指尖触及她微凉的耳廓,两人俱是微微一顿。
“走吧。”槐玄收回手,别开脸,声音有些低哑,“此地不宜久留。”
冷卿月握紧手中的凤翎扇,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与玉镯隐隐共鸣的温热。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寂静的敞轩,转身。
火灵器,凤翎九舞扇,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