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脚下重新传来踏实感。
清新的、带着泥土与草木芬芳的空气涌入鼻腔,取代了深海特有的咸腥与压力。
眼前是郁郁葱葱的原始山林。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蕨类丛生,鸟鸣虫啁从四面八方传来,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里,便是南疆十万大山的外围。
沈霁山迅速确认了方位,摊开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
这是临行前向龙宫索要的、关于神木林大致方位的古老图卷。
“神木林位于这片山脉的极深处,寻常路径难以抵达,且有天然迷阵与上古禁制残留。
我们需从此处向西南方向行进,沿途避开几处已知的险地与强大妖兽领地。
顺利的话,约需五日脚程。”
“又是山林啊……”洛灵儿小声嘀咕,揉了揉还有些晕乎乎的脑袋。
她对草木气息亲和,倒不觉得难受,只是想起将要面对的生父和母亲过往,心情复杂。
越祈瑶安抚地对她笑了笑,看向冷卿月:“冷姑娘,你感觉如何?传送可有不适?”
冷卿月摇头。
她体内有“寒溟”温养,对空间波动的适应力似乎比寻常人强些。
她抬眸,望向西南方那被重重山峦与雾气笼罩的深处,眼神沉静。
槐玄走到她身侧,沉默地递过一个水囊,冷卿月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
槐玄手指微微一蜷,迅速收回,别开脸看向别处,只是脖颈线条有些僵硬。
休整片刻,一行人便向着西南方向出发。
南疆的山林与北方截然不同,更加潮湿闷热,植被茂密得几乎无路可走。
沈霁山以剑气开路,徐明瑾负责警戒侧翼,越祈瑶照顾着洛灵儿,冷卿月走在中间。
槐玄则依旧落在最后,警惕着后方与来自林间的潜在威胁。
林中危机四伏。毒虫瘴气自不必说,更有些灵智初开、性情凶悍的妖兽潜藏。
走了不到半日,便遭遇了几波袭击。
有从树冠骤然扑下的、翼展近丈的毒爪蝠,有潜行于腐叶之下、能喷射麻痹黏液的多足怪虫。
还有成群结队、牙齿闪着寒光的食肉妖蚁。
沈霁山剑气如虹,越祈瑶术法精妙,徐明瑾剑光凌厉,配合默契,将这些袭击一一化解。
槐玄出手不多,但每次都在最关键时刻。
或是替冷卿月挡开角度刁钻的偷袭,或是以精准的风刃切断妖兽的退路。
他动作迅疾无声,翡翠绿的眸子在阴暗林间如同幽火,带着一种属于顶级猎手的冷静与高效。
冷卿月并未闲着。
她虽无灵力直接攻伐,但对危险的感知异常敏锐,时常能提前预警。
她袖中也备了不少风天洐给的、针对毒虫瘴气的药粉,几次在众人未察觉时,便悄然化解了潜在的威胁。
她步履轻盈,在这崎岖湿滑的山林间竟显得游刃有余。
月白色的裙摆偶尔沾染上泥点或草屑,她也浑不在意,只专注着前方的路与周遭环境。
洛灵儿起初还有些害怕,但或许是体内纯净草木妖气的缘故,深入山林后,她反而渐渐放松下来。
甚至能隐约感应到周围植物的“情绪”,避开一些带有敌意的区域。
她对冷卿月的依赖依旧,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属于山林之子的好奇与灵动。
夜幕降临前,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干燥、背风的山洞歇息。
沈霁山布下简单的警戒阵法,徐明瑾拾来干柴生起篝火,越祈瑶取出干粮分食。
洛灵儿靠在一块大石上,很快沉沉睡去,今日的奔波对她来说消耗不小。
槐玄独自坐在洞口附近,背对着篝火,望着外面漆黑如墨、兽吼隐隐的丛林。
他侧脸线条在跳跃的火光下半明半暗,神情冷峻,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耳尖,显示着他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
冷卿月吃完干粮,走到洞口,在他身边不远处坐下,也望着外面的黑暗。
“你的伤,可还好?”她轻声问。
槐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早好了。”
冷卿月没再说话,只是静静陪他坐着。
洞外夜风穿过林梢,带来湿冷的雾气与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沉默的侧影。
许久,槐玄忽然低声开口:“……你不问?”
“问什么?”冷卿月侧目。
“问我……”槐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在龙宫时,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冲动?”冷卿月替他说完,语气平静,“为什么明知不敌,还要硬闯祭坛?”
槐玄抿紧嘴唇,翡翠绿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因为你在那里。”冷卿月淡淡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因为你觉得,我应该需要被救。”
槐玄猛地转过头,对上她清澈平静的目光。
火光照亮她清艳的侧脸,那双眼睛如同寒潭,深处却仿佛有星火在静静燃烧。
“我……”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觉得”。
他就是无法忍受看到她穿着嫁衣站在别的男人身边,无法忍受她可能受到的任何伤害。
哪怕只是想象,都足以让他发疯。
可这些话滚到嘴边,却又被她的目光堵了回去。
“槐玄,”冷卿月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欣赏你的勇气,也……感激你的心意。”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
“但我不需要被谁拯救,我有我的路要走,有我的选择要做。你明白吗?”
她不是在拒绝,而是在陈述。
陈述一个独立、冷静、永远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的灵魂。
槐玄看着她,心头那团火烧得更加猛烈,却不再是纯粹的躁动。
而是混合了一种更深的、近乎疼痛的理解与……着迷。
他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是笼中雀,不是需要攀附的藤蔓。
她是山巅的雪,是深海的月,清冷孤高,自有其轨迹与光芒。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拯救她。
而是……站在她身边。
陪她走那条路,看她做那些选择。
在她需要的时候,成为她的剑,她的盾,或者……仅仅是一个安静的陪伴。
“我明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我没想……拯救你。”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翡翠绿的眸子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执着,“我只是……不想离你太远。”
冷卿月与他对视片刻,眼底那点星火似乎微微摇曳了一下。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转回头,重新望向洞外的黑暗。
“那就……别离太远。”她轻声说,仿佛只是随口一句。
槐玄的心却因这句话,重重地、欢欣地跳动起来。
他看着她被篝火勾勒出的柔和侧影,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用力握了握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也望向洞外无边的夜色。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带着点傻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