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声变得清晰了些,似乎是在努力清醒。
“……冷姐姐?”江煦的声音终于褪去了睡意,但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音调略微抬高,透出一点讶异。
“嗯。”冷卿月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冰凉的输液管,语气里适时地掺入一丝倦怠的无力感。
“我……在医院。有些事,电话里不太方便说,你……现在有空吗?”
她没有直接求助,只是陈述现状,并留下一个模糊的邀请。
这种留有空间的表述,往往比直接的请求更容易让人接受,尤其是对江煦这种性格的人。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少年从床上坐了起来。
“地址。”他的声音简洁,听不出什么波澜。
冷卿月报出医院名和病房号。
“嗯。”江煦应道,“半小时。”
电话挂断了。
冷卿月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她并没有完全依赖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年,但这通电话是一个开始,一个跳出原有窒息圈子的试探。
不到半小时,病房门被轻轻叩响,然后推开。
走进来的少年身高腿长,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一张娃娃脸漂亮得有些过分,但表情很淡,嘴唇微微抿着,眼神清明,看不出刚睡醒的痕迹。
他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和小包装的面包。
江煦的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冷卿月身上,停顿了一瞬。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手腕缠着刺眼的纱布,脸色苍白,长发散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像是一碰即碎。
和他记忆里那个有点笨拙却眼神明亮的姐姐,相去甚远。
他走过去,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过椅子,在离病床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动作自然,没什么客套。
“怎么回事。”他问,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又移开,看向她的眼睛。
冷卿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公司说我是为爱自杀。”她轻轻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什么温度,“你觉得呢?”
江煦看着她,没说话。
他记得她帮他那次,明明自己怕得手指都在抖,却还是硬着头皮挡在他前面,对那几个混混说“报警了”。
笨,但心不坏。
为爱自杀?不像。
“需要我做什么。”他跳过她的反问,直接问。
这种直接的风格让冷卿月抬眸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专注,等着她开口。
“我的合约下个月到期。”她慢慢地说,声音轻缓。
“公司想逼我续约,手段不太好看,薛莹刚才来,要我去录一个综艺,叫《田园牧歌》。”
江煦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几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显然,他已经看到了相关的新闻和节目风声。
“你想去,还是不想去。”他收起手机,目光重新定在她脸上。
“去,或不去,都不是关键。”冷卿月轻轻摇头,一缕发丝滑落颊边。
“关键在于,不能按他们安排的方式去。”她顿了顿,看向江煦,“我记得你说过,想当经纪人。”
江煦与她对视,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此刻褪去了些许脆弱,显出一种冷静的底色。
“嗯。”他承认。
“我现在没有经纪人,或者说,很快就没有了。”冷卿月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也请不起正规的经纪人,如果你真的有兴趣,或许可以……试试看?
在我合约到期前的这一个月,以及之后。”
她说得委婉,却把现状和可能的未来都摊开了。
一个黑料缠身、濒临解约、前途未卜的女艺人,和一个毫无经验、只有十八岁的“经纪人”。
听起来像个笑话。
江煦沉默地看着她,似乎在衡量。
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会很麻烦。”他陈述。
“我知道。”
“你信我?”
“我信你当初说要当我经纪人时的眼神。”
冷卿月轻声说,语气里带上一点回忆般的柔和,“而且,我现在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不是吗?”
这话半真半假。
她自然并非毫无筹码,但在江煦面前,适当示弱和坦诚,比任何算计都有效。
江煦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窗外。
他的背影挺拔,却因为年轻而带着点未褪尽的青涩。
“那个综艺,”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果你去,我会跟着。”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一种沉静的、准备应对麻烦的认真。
“合同,我会看。其他的,慢慢说。”
他没有直接答应做她的经纪人,但用行动给出了回应。
这比一个仓促的承诺更让冷卿月觉得稳妥。
“谢谢。”她轻声说,这次带了点真实的缓和。
江煦走回床边,从塑料袋里拿出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
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他的手指微凉,而她因为输液,手指更冷。
触碰一瞬即分。
“先吃东西。”他说,又拿出那个小面包,放在她手边,“薛莹那边,不用急着回复。”
冷卿月接过水,喝了一小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更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江煦重新坐下,拿出手机,开始更仔细地搜索《田园牧歌》和近期与她相关的舆论信息。
侧脸在病房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专注的稚气,但眼神却很沉。
一个有趣的开始。
冷卿月垂下眼,小口咬着没什么味道的面包。
绝境之中,第一根藤蔓,已经悄无声息地探向了她的手边。
窗外的天色,似乎也并没有那么沉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