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冷卿月准时出现在经纪公司。
前台看到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公式化地指引她去薛莹办公室。
走廊里遇到几个面熟不面熟的艺人或工作人员,投来的目光各异。
有打量,有漠然,也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冷卿月目不斜视,步履平稳。
薛莹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略显高昂的说话声,似乎正在打电话:
“……王总您放心,卿月这孩子就是一时想岔了,对公司还是有感情的,续约的事肯定没问题……
是是是,我知道她价值,一定处理好……”
冷卿月在门外停了一秒,抬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薛莹带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过来拉开门,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卿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目光在冷卿月身上迅速扫过。
冷卿月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裙,款式简洁。
腰间一根细带松松系着,衬得腰身纤细,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只化了淡妆。
气色比刚从医院出来时好了许多,那种沉静的气质却更明显了。
“薛姐。”冷卿月颔首,走进办公室,在薛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
薛莹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后,搓了搓手,试图让气氛更自然些:
“这几天录节目辛苦了吧?我看网上有些片段,反响……还行,你表现挺稳的。”
她斟酌着用词,“公司这边呢,也看到了你的努力和改变,所以关于续约的事,我觉得我们可以再好好谈谈。
之前呢,可能有些误会,条件上也可以再商量。”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合同,推到冷卿月面前,脸上笑容加深:
“你看看,这是重新拟的条款。分成比例上调了,自主权也大了些,公司还会倾斜更多资源给你。
卿月啊,你要知道,外面风大雨大,有个稳定的依靠不容易。
你那些……过往的事,也只有公司最了解,知道怎么处理对你最好,对不对?”
话语里的软硬兼施,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冷卿月没有去碰那份合同,目光平静地看向薛莹:“薛姐,我记得我的合约,三天后就正式到期了。”
薛莹笑容不变:“到期了也可以续嘛。你看,新合同条件多优厚,我可是为你争取了很久。
卿月,别意气用事,离了公司,你那些黑料谁帮你洗?
郑坤导演的试镜,你以为真是凭你本事拿到的?没有公司在后面打点,你能拿到邀请?”
“是吗?”冷卿月微微偏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可我听说,郑导选角,最不喜欢别人插手,试镜邀请,是江煦帮我拿到的。”
薛莹脸色微微一变。
“江煦?那个毛头小子?”她语气带上不屑,“他能顶什么用?卿月,你别被人骗了。
这圈子复杂,没背景没人脉,寸步难行,公司栽培你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就这么一走了之,传出去,别人怎么说你?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道德绑架来了。
冷卿月心里冷笑,面上却显出些许黯然,睫毛垂下,声音也低了些:
“薛姐,这五年,我接的戏,拿的酬劳,还有那些黑料……公司是怎么对我的,你比我清楚。
我住院的时候,公司发的通稿,说是‘为爱自杀’……”
她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只是……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她这副模样,脆弱又带着点执拗,像极了走投无路却还想保留最后一点尊严的艺人。
薛莹看着,心里那点不确定又冒出来。
难道她真的只是心灰意冷,想换个环境?不是手里握了什么把柄?
薛莹语气放缓,带上诱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新合同真的条件很好,你签了,公司立刻安排一波正面宣传,把之前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你不是想好好演戏吗?公司给你找好本子,大制作,名导演……”
“薛姐,”冷卿月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一点微不可察的疲惫。
“新合同,我不看了。这五年,谢谢公司的‘栽培’,到期后,我就不续约了。”
话说得直接,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薛莹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冷卿月!”
她拔高声音,“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
我告诉你,只要我放出话去,你看这圈子里,还有哪家公司敢签你!还有你那些黑历史,我能让它跟你一辈子!”
图穷匕见。
冷卿月静静地看着她,方才那点脆弱和黯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明净,却透着一种让薛莹心悸的凉意。
“薛姐,”她慢慢开口,每个字都清晰。
“这五年,我银行卡的流水,公司经手项目的模糊账目,还有……一些不太合规的合同复印件。
虽然零散,但如果交给专业的审计,或者某些喜欢挖料的媒体,不知道会不会很有趣?”
薛莹瞳孔骤缩,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薛姐心里清楚。”
冷卿月也站起身,她比薛莹略高,微微垂眸看着对方,“大家好聚好散,对彼此都好。
我离开,安静演戏,公司这边,也清净。如果非要闹得不好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针,“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公司和王总,恐怕不愿意惹上一身腥吧?”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薛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抠着桌沿,盯着冷卿月,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眼前这个女人,哪里还是那个任她拿捏、绝望自杀的冷卿月?这分明是条收敛了毒牙、却随时可能反噬的蛇!
“你……你威胁我?”薛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只是陈述事实。”
冷卿月微微弯唇,那笑容很淡,甚至称得上礼貌,“薛姐,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合约到期后续事宜,我会让我的……助理,江煦,来对接。”
她说完,不再看薛莹难看到极点的脸色,转身拉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粗重的喘息和可能摔东西的声音。
走廊依旧安静。
冷卿月步伐未停,径直走向电梯。
直到走出公司大楼,站在午后略显灼热的阳光下,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
后背的衬衫,贴近皮肤的地方,微微有些汗湿。
与旧日的彻底割裂,并不轻松。但,必须如此。
手机震动,是江煦发来的信息:“谈完了?情况如何?”
冷卿月回复:“解决了。不再续约。”
江煦很快回过来:“好。我在老地方。”
冷卿月收起手机,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汇入车流,她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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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冷卿月搬离了江煦姐姐的公寓。
用《田园牧歌》结算的第一笔酬劳,租下了一个安保相对严格、环境清静的中档小区的一居室。
房子不大,但布局合理,有一个朝南的阳台。
她慢慢添置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和绿植,让它有了点“家”的气息。
搬家那天,江煦来帮忙。
少年话少,但做事利落,力气也大,搬箱子整理物品井井有条。
忙完已是傍晚,冷卿月点了外卖,两人坐在还没完全收拾好的客厅地板上吃饭。
“林老师那边,我按郑导的意见跟他讨论了,他给了些新的练习方向。”
冷卿月夹着一筷子青菜,对江煦说。
“姬染那个角色,还没最终消息,但郑导助理私下联系过我一次,问了些档期和意向的问题,应该是还有机会。”
江煦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嗯,另外,《田园牧歌》第一期后天晚上播出。
网上预告片已经放了,你的镜头……比预想中多,舆论风向有点变化。”
“哦?”冷卿月抬眸。
江煦拿出平板,点开几个页面递给她。
预告片里,有她安静摘豆角的侧影,有她蹲在花圃边清理杂草的专注,有她榕树下讲述往事时平静的侧脸。
甚至还有她踹出竹竿那一瞬的果断。
弹幕和评论不再是清一色的辱骂,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她讲修鞋老爷爷那段,我竟然有点感动。”
“看起来挺安静的一个人,以前是不是被黑得太惨了?”
“只有我觉得她长得其实很好看吗?那种清清冷冷的感觉。”
当然,质疑和嘲讽依旧不少,但不再是压倒性的。
“莫晓芙那边买了不少营销号,重点突出她‘娇憨可爱’、‘努力适应’。”
江煦补充,“柯少扬的团队也在引导‘暖心大男孩’形象。
你和柯少扬的互动镜头,被剪得有点……暧昧。”他语气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赞同。
冷卿月看着屏幕上自己和柯少扬在石阶前那短暂的交集。
还有他递晕车贴、贴创可贴的画面,被慢放和配上柔光滤镜后,确实容易引人遐想。
她没什么表情地关掉页面:“节目组要热度,正常。”
她更在意的是另一点:“贺峥……怎么也在预告里?”
她记得贺峥出现时,录制已近尾声,而且他并非常驻嘉宾。
“他以‘飞行嘉宾’身份被剪进去了,应该是节目组临时谈的,借他的热度。”
江煦解释,“他的团队很强势,对镜头和剪辑有要求,应该不会出现对他不利的画面。”
冷卿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贺峥那个人,看似张扬随意,实则精明得很,不会吃亏。
吃完饭,江煦帮她将最后几个箱子归类放好,便起身告辞。
“有事打电话。”他站在门口,依旧是这句话。
“路上小心。”冷卿月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走廊重归寂静。
冷卿月回到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新家的气息还带着点油漆和灰尘的味道,但已经有了属于她的轮廓。
她走到阳台,夜色初降,小区里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隔壁阳台似乎也亮着灯,有人影晃动,但隔着一段距离和绿化,看不真切。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回屋,开始继续整理。
在一堆书籍和杂物中,她翻到了柯少扬给的那个硬皮笔记本。
手指顿了顿,她还是将它拿了出来,放在书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新的、加密的邮箱。
里面有几封未读邮件,来自一个匿名地址。
内容是一些加密文档的链接和密码。
她下载,解密,里面是更详细、更系统的关于原公司财务问题的线索。
还有一些薛莹与某些制片人、导演之间不正当来往的蛛丝马迹。
发件人显然花了很大功夫,且对她或者说原主的过去,颇为了解。
是江煦找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冷卿月盯着屏幕,眸光沉静。
这些资料像沉默的武器,握在手里,暂时无用,却也不能丢弃。
她将它们再次加密,存入一个独立的移动硬盘,锁进抽屉深处。
夜渐深,她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睡衣,躺在尚有些陌生的新床上。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冷白的细线。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短信进来,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冷小姐,你好,冒昧打扰,我是刚搬到你隔壁的住户,姓谢。
发现阳台的护栏似乎有些松动,方便时可否一起查看一下?以免发生危险。”
语气礼貌得体,措辞周到。
冷卿月看着这条短信,又抬眼看了看阳台方向。
隔壁的灯光已经熄了,一片黑暗。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好的,谢先生,明天白天吧。”
“好,多谢。晚安。”对方回复得很快。
冷卿月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新邻居?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