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暗色光雾再次涌起,将他包裹。
雾气中传来骨骼生长的闷响与鳞片展开的摩擦声。
下一刻,庞大的黑龙振翅而起,带起的狂风让花园里残存的花枝剧烈摇摆。
他在空中盘旋半圈,黄金竖瞳最后瞥了白亭一眼。
然后发出一声悠长的、震慑心魂的低啸,朝着王都之外的山脉方向飞去。
直到黑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花园里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懈。
卫队长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指挥部下收拾残局。
薇薇尔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被冷卿月扶住。
“没、没事了?”薇薇尔声音发颤,粉蓝色的眼睛里还有未褪的惊恐。
“没事了。”冷卿月轻声安抚,将她交给匆匆赶来的自家侍女。
格兰诺还站在原地,把玩着法杖,望着黑龙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岩脉的凯厄斯……居然亲自来了。”他低声自语,随即转向冷卿月,蓝灰色眼眸里带着探究。
“小公主,你到底做了什么,让龙族一个两个都对你这么感兴趣?”
冷卿月没有回答,只是弯腰,从倾倒的茶桌旁拾起一片完整的白玫瑰花瓣。
花瓣边缘被龙息灼得微卷,却依旧洁白。
她将花瓣握在掌心,指尖能感受到那一点点残留的、属于龙族的、灼热又冰冷的奇异魔力。
【凯厄斯,初始情绪收集完成,转化进度:3%。获得微量龙威抗性。】
脑中提示音响起时,格兰诺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耳畔。
“小心点,美丽的鸟儿。”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龙对亮晶晶的东西,占有欲可是很强的,而你现在……”
他的目光扫过她银色的发,蓝宝石胸针,月长石发饰,“简直像个会走路的宝藏。”
冷卿月抬眸看他,银蓝色眼眸在渐暗的天光里沉静无波。
“多谢阁下提醒。”
格兰诺笑了笑,没再说别的,身影在暮色中缓缓淡去,如同融入空气。
晚风带来远处厨房的烟火气,也吹散了花园里的硫磺味。
冷卿月独自站在白亭边,看着侍女们收拾残局,卫队撤离,薇薇尔被搀扶着离开。
夕阳将她白色的裙裾染上暖金,后摆的长纱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摊开手掌,那片白玫瑰花瓣静静躺在掌心,边缘的焦痕像一道小小的伤口。
将花瓣收进袖袋,她转身,朝着寝宫方向走去。
长廊里已点起灯火,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
转过一个弯,快到西翼时,她看见自己寝宫门外的廊柱旁,斜倚着一个金发的身影。
艾瑞泽。
他手里抛接着那颗熟悉的银质怀表,表链在空中划出亮闪闪的弧线。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碧绿眼眸在廊灯下映着暖黄的光,唇角勾着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
“听说花园里来了条大蜥蜴?”他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没吓着吧,我美丽的嫂嫂?”
冷卿月停下脚步:“二殿下消息灵通。”
“王宫里飞来一只龙,想不知道都难。”艾瑞泽收起怀表,站直身体,走近几步。
他今天穿了件墨蓝镶银边的常服,衬得金发越发耀眼。
“我那位好皇兄刚走,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他在她面前站定,碧绿眼眸扫过她全身,像在确认什么,“真没事?”
“没事。”冷卿月顿了顿,补充,“薇薇尔小姐受了些惊吓。”
“那丫头啊,”艾瑞泽不在意地摆摆手,“胆子小,咋咋呼呼的,睡一觉就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伸手,指尖虚虚点了点她耳侧,“这里,沾了点灰。”
冷卿月下意识想侧头避开,他的手指却已经落下。
指腹轻轻擦过她耳廓上方——靠近先前被凯厄斯触碰过的位置。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温热干燥的触感。
艾瑞泽收回手,指尖捻了捻,碧绿眼眸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难以捕捉。
“看来那条龙还挺讲礼貌,没弄伤你。”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凯厄斯阁下只是来看看。”冷卿月平静道。
“凯厄斯?”艾瑞泽挑眉,“你连名字都知道了?看来聊得不错。”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小心点,我亲爱的嫂嫂,龙族可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尤其是凯厄斯……他在岩脉囤积的财宝,据说能买下半个帝国,这种家伙,不会无缘无故对谁产生兴趣。”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拂过她鼻尖。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碧绿瞳孔里细碎的光点,和那深处藏着的、并非全然玩笑的认真。
“二殿下似乎对龙族很了解。”冷卿月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谈不上了解,只是……”艾瑞泽直起身,笑容重新变得懒散,“我对所有不寻常的事,都有一点小小的好奇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丝绒小盒,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压惊。”
冷卿月没有接。
“放心,不是‘梦饮’也不是‘静心露’。”艾瑞泽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对耳坠。
银丝缠绕成藤蔓状,末端各缀着一颗泪滴形的月光石,在廊灯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内部似有星云流转。
“薇薇尔那丫头不是说精灵该戴点闪亮的么?这个勉强配你。”
冷卿月看着那对耳坠。
月光石是精灵族偏爱的宝石之一,这对的成色极好。
“太贵重了,二殿下。”
“收着吧。”艾瑞泽将盒子塞进她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掌心。
“就当我替我那不懂风情的皇兄,补一份订婚礼物。”
他顿了顿,碧绿眼眸注视着她,“他走得急,大概也没想到留你在王都会遇到这些。”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冷卿月眸光微动。
她握紧丝绒小盒,冰凉的盒子边缘硌着掌心。
“多谢。”她低声说。
艾瑞泽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他忽然伸手,极其快速而轻柔地,将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银发别到耳后。
动作比之前触碰耳廓时更自然,也更短暂。
“早点休息。”他说,声音低了些,“明天说不定还有惊喜呢。”
说完,他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消失在长廊另一头。
冷卿月站在原地,掌心的小盒微微发烫。
她摸了摸刚刚被别到耳后的那缕头发,又碰了碰耳廓。
一天之内,这里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触碰了三次。
她推开寝宫的门,室内烛火温暖。
侍女迎上来,为她卸下发饰,准备热水。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丝绒小盒,月光石耳坠静静躺着,光晕温柔。
她取出耳坠,对着镜子,缓缓戴在耳垂上。
冰凉的银质挂钩穿过耳洞,月光石轻晃,映着烛光,在她颊边投下细碎的光斑。
镜中人银发如雪,耳畔流光,银蓝色眼眸沉静似海。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微发烫的耳垂,又抚过锁骨上方的蓝宝石胸针。
然后,她解开发辫,让银发如瀑泻下。
窗外,夜色已深,王都灯火阑珊。
而在更远的、人类疆域之外的魔物沼泽深处,
一座由黑曜石与骸骨铸就的堡垒里,红色长发的魔王莫里克,正听着属下关于王都近日动向的汇报。
当听到“精灵公主”“黑龙现身”“血族痕迹”时,他金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挥手屏退属下,独自走到露台。
夜风吹动他红色的长发,皮肤上蜿蜒的魔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恶魔角与尾巴自然垂放,显示着他并未身处需要伪装的人类领地。
他望着王都的方向,许久,才低声自语,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精灵公主……阿璃月。”
尾音消散在沼泽带着腐殖质气息的夜风里,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