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会定在三日后,地点在王宫南侧的玫瑰园。
皇后确实送了衣料来,是几匹颜色雅致的锦缎,其中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触手生凉,光泽柔和。
冷卿月选了它,交由宫廷裁缝缝制。
款式是精灵族常见的修身长裙样式,只是袖口和裙摆稍作改良,更符合人类宫廷的含蓄优雅。
薇薇尔自告奋勇帮忙挑选搭配的首饰。
送来一套镶嵌着细小海蓝宝的银质额饰和手链,与那匹软烟罗的颜色相得益彰。
她帮忙佩戴时,手指灵活地穿过冷卿月的银发,将额饰固定在恰当的位置,粉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欣赏:
“这样配真好,又雅致,又不失精灵族的特色,西尔维娅公主这次可挑不出毛病了。”
冷卿月对镜看了看。
镜中人一身清浅的蓝,银发如水,额间一点海蓝宝的幽光。
确实比前几日素简的模样更添几分公主应有的华贵,却又不过分张扬。
她需要这种恰到好处的姿态,既显示对帝国礼仪的尊重,又维持精灵公主独特的身份感。
赏花会那日,天色晴好。
玫瑰园中各色花朵开得正盛,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甜香。
白色凉棚下摆放着长桌,铺着雪白蕾丝桌布,上面陈列着精巧的点心与冰镇果酒。
受邀的贵族夫人小姐们已三三两两到来,衣香鬓影,低声谈笑。
冷卿月在侍女引导下步入园中时,原本轻柔的交谈声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好奇的、评估的、艳羡的、或许还有藏得很深的嫉妒。
她恍若未觉,步履平稳地走向主位方向,向端坐的皇后与几位年长贵妇行礼。
皇后今日穿着深紫色的宫装,气质雍容,笑容温和得体,示意她坐在身侧预留的位置上。
“阿璃月来了,快坐,今日就是让大家松散松散,不必拘礼。”
她说话时,目光在冷卿月身上掠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很快被笑意掩盖。
冷卿月依言落座,姿态优雅。
她能感觉到侧后方有一道格外强烈的视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西尔维娅。
那位小公主今天穿了一身粉橙交织的华丽蓬裙,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正和几个相熟的贵族少女说着话,眼神却不时瞟向这边。
赏花会流程松散,无非是赏花、品茶、闲聊。
冷卿月安静地坐着,偶尔回应皇后或旁边贵妇的问话,言辞得体,态度不卑不亢。
她注意到,一些年轻贵族女子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手指上那枚蓝钻订婚戒指,以及耳垂的月光石。
薇薇尔坐在稍远些的位置,正努力和一位伯爵夫人聊着插花,显得有些拘谨。
但偶尔望向冷卿月时,会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近日王都的一些传闻。
“……听说北境那边不太平,有好几支商队遇到了魔物袭击。”一位侯爵夫人摇着扇子,压低声音。
“是啊,陛下为此很是忧心,大殿下这才刚去不久,就碰上这等事。”
另一位子爵夫人接话,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冷卿月,“殿下新婚在即,却要远赴险地,真是辛苦。”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却暗指艾伦尔因军务冷落新婚妻子,将冷卿月置于一个略显尴尬的境地。
皇后笑容未变,只是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冷卿月抬起眼,银蓝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那位子爵夫人。
“北境安危关乎帝国疆土与子民福祉,殿下身负重任,自然以国事为先。
身为他的未婚妻,我理解并支持他的决定。”
她声音清泠,语气坦然,既维护了艾伦尔的立场,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那子爵夫人脸上笑容僵了僵,讪讪地别开眼。
皇后放下茶杯,温和地拍了拍冷卿月的手背:“好孩子,你能这样想,是艾伦尔的福气。”
她转而看向其他人,“北境之事,陛下自有安排,今日难得闲暇,莫要谈这些烦心事了。
来,尝尝新进的蜜桃,是从南边快马送来的,很是鲜甜。”
话题被轻轻揭过。
冷卿月捻起一片晶莹的蜜桃,指尖传来冰凉甜润的触感。
她能感觉到,经过刚才那番应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少了一些轻慢的估量,多了几分谨慎的打量。
很好。
这时,一名宫廷侍从匆匆走入,在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喜,随即扬声道:“快请进来。”
众人的目光转向玫瑰园的入口。
一身银甲纤尘不染的赛勒,正大步走来。
他显然是长途跋涉后匆匆赶来,白金长发束得一丝不苟。
但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风尘仆仆,冰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锐利。
他的出现,如同一道清冽的月光骤然投入这浮华甜腻的花园。
他在皇后面前单膝跪下,右手按在左胸铠甲上的太阳纹章上,声音沉稳:
“参见皇后陛下,臣奉大殿下之命,提前回返王都,呈送北境军情简报。
并代大殿下向陛下、皇后陛下问安。”
“快起来,赛勒骑士长。”皇后抬手虚扶,语气关切,“一路辛苦了,艾伦尔在北境一切可好?”
“大殿下一切安好,请陛下与皇后陛下放心。”
赛勒起身,身姿笔挺如松。他呈上一卷密封的羊皮纸,由侍从接过递给皇后。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才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皇后身侧的冷卿月。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赛勒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像是紧绷的弦微微松动,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那袭雨过天青色的衣裙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重新变得平静克制。
但冷卿月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波动。
也看到了他铠甲边缘不易察觉的磨损,和眼下淡淡的阴影。
他回来得比预想中早,而且,艾伦尔让他亲自回来送信。
“赛勒骑士长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皇后温言道,“晚些时候再来回话不迟。”
“谢皇后陛下体恤。”赛勒再次行礼,转身准备退下。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冷卿月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骑士长。”
赛勒脚步顿住,侧身看来。
冷卿月站起身,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盛着冰镇薄荷水的琉璃杯,缓步走到他面前。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银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未婚妻对未婚夫下属的关切。
“天气炎热,骑士长远道归来,请用些水再走吧。”
她将杯子递过去。
这是一个极其自然的举动,合乎礼仪,也显出她作为未来皇子妃的体贴。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由她亲手递水给一位刚刚归来的、英俊而备受瞩目的年轻骑士长。
难免会引发一些微妙的联想。
凉棚下的低语声几乎瞬间沉寂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
西尔维娅睁大了碧绿的眼睛,薇薇尔绞紧了手中的丝帕,连皇后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凝滞了一瞬。
赛勒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琉璃杯。
剔透的杯壁凝结着冰凉的水珠,里面薄荷叶翠绿,映着她纤细白皙的手指。
他沉默了一息,才伸出戴着银甲护手的手,接过了杯子。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指。
金属的冰凉,与她肌肤的微凉,一触即分。
“多谢公主殿下。”他声音平稳,举杯,仰头将杯中薄荷水一饮而尽。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一下,几滴水珠顺着他下颌利落的线条滑落,没入银甲的领口。
他将空杯递还给旁边的侍女,再次向皇后行礼,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玫瑰园。
银甲的背影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很快消失在花丛掩映的小径尽头。
冷卿月回到座位,重新坐下,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园中的气氛已然不同。
皇后很快恢复了笑容,重新引导起话题。
贵妇小姐们也重新开始交谈,只是那交谈声里,多了些心照不宣的闪烁眼神和压低了的轻笑。
冷卿月端起自己面前新斟的果酒,浅浅抿了一口。
甜涩的酒液滑过喉间。
她能感觉到,薇薇尔投来的目光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西尔维娅的眼神则混合着看好戏的兴奋和一丝被抢了风头的不悦。
而更多的,是那些贵族女子眼中重新燃起的、评估与好奇交织的光芒。
赛勒的提前归来,和她刚才那看似寻常的举动,像两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涟漪已经荡开。
接下来,就看这些涟漪,能为她带来些什么了。
赏花会散场时,日头已西斜。
皇后留下冷卿月说了几句体己话,无非是让她放宽心,艾伦尔很快会回来之类,便让她回去了。
回西翼的路上,冷卿月走得很慢。
她在回想赛勒接过水杯时,指尖那冰冷坚硬的触感。
以及他仰头饮水时,下颌与脖颈绷出的、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还有他冰蓝眼眸深处,那几乎难以察觉的、一闪而过的波动。
刚走到寝宫附近的回廊,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轻,带着灼人的热度。
艾瑞泽从廊柱后转出来,碧绿的眼眸在渐暗的天光里晦暗不明,紧紧盯着她。
他显然也刚从某个宴会或酒席上下来,身上带着更浓的酒气,金发有些凌乱,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
“我亲爱的嫂嫂,”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哑,带着酒意熏染后的微醺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怒意。
“今天的赏花会,玩得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