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卿月睁开眼。
破屋的夜比江边更深,隔壁的呼吸声平稳绵长。
她侧过头,黑暗里只能看见骆昳寒蜷缩的轮廓。
他又滑下来了,头抵着墙,姿势别扭。
她起身,把自己那件半干的外套拎起来,走过去盖在他身上。
他没醒。
眉心那道习惯性的折痕却松开了,唇角微微抿着,像在做还算安稳的梦。
冷卿月蹲在他面前。
从落水到现在,两天一夜,她骗他是夫妻,她叫他老公,她让他给她吹伤口。
他信了。
或者说,他选择了信。
她看着他睡着的脸,山根左侧那颗小痣在夜色里只剩一点极淡的暗影。
——你恢复记忆那天,会是什么表情。
她没有问出声。
只是把那件外套往他肩头掖了掖,然后坐回自己那面墙边。
天明时分,骆昳寒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她的外套。
他愣了两秒,低头看着那件半旧的、领口还有一块淡褐色水渍的女式外套。
然后他起身,走到她面前。
冷卿月已经醒了,正把昨晚那块饼干拆开。
见他过来,把饼干递过去。
骆昳寒没接。
他把外套放在她膝上。
“自己穿。”声音很硬。
冷卿月没说话,低头把那件外套穿好,她动作有点慢,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骆昳寒看了一秒。
他弯下腰,伸手捏住那颗卡在齿缝里的拉链头。
他的指尖擦过她锁骨边那片淤青,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像被烫到,但他没有缩手。
他把拉链理顺,缓缓往上拉,拉到领口,然后直起身。
“谢谢老公。”
骆昳寒别过脸,那撮呆毛又翘起来,朝她的方向微微弯着。
“……嗯。”
三轮车确实很颠。
山路坑坑洼洼,冷卿月被颠得几次要从座位上滑下去。
骆昳寒坐在她身侧,手臂撑着车帮,像在刻意撑出一个稳定的夹角。
又一次剧烈颠簸,冷卿月整个人往他那边歪过去。
他没躲。
她肩头撞在他手臂上,那一瞬间他手臂肌肉绷紧,却没有撤开。
“坐稳。”他说。
冷卿月“嗯”了一声,没有挪开。
他就那样撑着,让她靠着,一路到镇上。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
中年汉子把他们放在街口,指着尽头说那边有便宜旅馆,又叮嘱回去的路要自己想办法。
冷卿月道了谢,看着他三轮车突突突开远。
她转身。
骆昳寒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这条街。
他什么都没说。
但冷卿月看出来他在观察——哪里是派出所,哪里是穿制服的人,哪里是摄像头。
他什么都不记得,本能还在。
“往那边。”她指了个方向,是汉子说的旅馆。
她走了两步,停住。
衣角被拉住了。
她回头。
骆昳寒没看她,垂着眼,那只手拽着她外套下摆。
“……万一里面有人。”他说。
冷卿月听懂了。
他怕遇到认识他的人,怕他什么都不记得,别人说什么他接不住。
“没事。”她说,“你跟着我就好。”
他没松手。
就这么拽着她衣角,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家招牌掉了一半漆的旅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嗑着瓜子。
看他们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两圈,落在骆昳寒额角的纱布上。
“开几间?”
冷卿月垂眼。
“一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我先生他……身体不太舒服。”
她没说自己是怎么落难的,没诉苦,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领口那片还没褪净的淤青。
老板的目光从她脸侧滑过,扫过那道红痕,扫过淤青的边缘。
冷卿月没躲。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老板审视。
三秒后,老板把瓜子壳吐进垃圾桶。
“证件呢?”
冷卿月把原主那张还完好的身份证递过去,老板看了一眼,又看骆昳寒:“他的呢?”
“丢了。”冷卿月轻声说,“他出了点事……记不太清了,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就住几天,找到工作就租房子。”
她没说假话。
那张脸上也确实看不出假话的影子。
老板沉默片刻,拿过登记簿:“一天八十,押金一百,没有身份证,押金加一百。”
冷卿月把兜里所有现金拿出来,数了三遍,刚好够三天的房费和押金。
她递过去,一张没留。
骆昳寒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那卷皱巴巴的钱推过柜台。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房间在三楼尽头。
很小,一张双人床,一张床头柜,一扇对着隔壁楼墙面的窗。
洗手间窄得转不开身,门关不严,锁是坏的。
冷卿月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然后她走进去,把窗帘拉开一半。
骆昳寒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她回头看他。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房间中央那张床上。
“……我睡地上。”
冷卿月没接话。
她把唯一一把椅子拖到窗边,坐下。
“我们先说正事。”
骆昳寒抬眼。
“证件要补办。”她声音很淡,“你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名字都不确定,去补办肯定被盘问。”
他没说话。
“所以先不补。”
她从兜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旧报纸,翻到中缝。
“找工作,不要证件的那种。租房子也是。”她抬眼看她,“我在镇上待过,知道哪些地方不问来历。”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些,不是她用过,是听过。
骆昳寒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任何为难,也没有任何求他表态的意思。
只是在陈述接下来要做什么,条理清晰,像早就想好。
“……你呢。”他忽然开口。
冷卿月抬眼。
“你不用找工作。”他说,声音很闷,“你脸上也有伤。”
她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她身后那扇窗户上,睫毛垂着。
“我先找。”他说,“你养好再说。”
冷卿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把领口那片淤青又露出来一点。
“这个都快好了。”她说,“你看。”
骆昳寒的视线不由自主落过去。
那片淤青确实淡了些,从青紫变成淡青色,边缘泛着浅浅的黄。
他看了一秒,两秒。
“……还有红印。”他说。
“那个也快消了。”
他没再说话。
冷卿月把领口拉好。
“证件的事,我有别的办法。”她说,“我认识人,能办那种——”
她顿了一下。
“什么。”骆昳寒问。
冷卿月没立刻答。
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室内光线下像盛着一小盏蜜。
他眉骨很深,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像在打量,又像什么都不在意。
她轻声说:“结婚证。”
骆昳寒没动。
“补办要双方证件,我们没有。”她说,“但有人能办那种……不联网的。”
他没说话。
“你别误会。”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眸底那点细微的情绪,“就是住旅馆、租房子方便些,这里查得不严,有那个本子,没人会多问。”
沉默。
窗外的街声隐约传来,车铃,人语,掉进午后慵懒的光影里。
“需要我做什么。”他开口。
冷卿月抬眼。
他看着她,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是问需要他做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
“拍照。”她说,“两个人的合照。”
骆昳寒看着她。
“……还有。”
“签字的时候,写你的名字。”她说,“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他记得。她告诉过他。
“……骆昳寒。”他说。
“嗯。”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锁骨边那根银链的纹路,黑色耳钉边缘细小的划痕。
“你也要记得我叫什么。”她轻声说。
他垂眼看她。
“冷卿月。”他说。
一个字都没错。
她微微扬起脸。
“拍照的时候,要笑吗。”
他看着她。
“……不用。”声音有点涩。
“那要怎么样。”
他沉默。
她等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老公。”她叫得很轻,尾音有一点极细的上扬,像在试探,又像只是习惯。
骆昳寒没动。
“你叫我一声。”她说。
他看着她。
那撮呆毛垂下来,挡住他半边眉骨。
“……叫什么。”
“叫我名字。”她说,“或者叫——”
她停了一下。
他没追问。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铃声都散了。
“……老婆。”
很低,很闷,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说完那两个字,整张脸都别向一边。
耳廓的红从边缘一直蔓延到耳根,压都压不住。
冷卿月看着他。
她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松开他袖口,退后半步。
“嗯。”她说。
那天下午,冷卿月出门了一趟。
旅馆老板娘指了条路,说镇西头有个做假证的老头,手艺还行。
她谢过,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我先生要是问我去哪,就说我去买点吃的。”
老板娘嗑着瓜子点头。
她沿着那条巷子走了很远,拐了三个弯,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敲七下,三快四慢。
门开了一条缝。
她没说废话。
“结婚证,两个人的,不联网,要能过旅馆登记。”
里面的人打量她。
她从兜里摸出原主仅剩的一点零钱,压在窗台上。
“照片我明天送过来。”
门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把钱收进去。
“三百,先付一半。”
她把剩下的钱也推过去。
“全款。明天拿证。”
门缝里那双眼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她转身往回走。
巷子很深,两侧是老旧的砖墙。
她走得很慢,路过一家蛋糕店时停下脚步。
橱窗里摆着几块切件,奶油裱花已经有点塌了,保鲜膜上凝着水汽。
她站了两秒。
然后推门进去。
骆昳寒坐在床边,听见门锁响,肩线绷紧一瞬。
冷卿月走进来,把手里拎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他没问是什么。
她自己打开,把那块小蛋糕拿出来。
很普通的一块。
奶油裱花歪歪扭扭,水果只有半颗樱桃。
保鲜膜解开时蹭掉一点奶油,她用手指抹了,递到他面前。
“给你。”
骆昳寒低头看着那块蛋糕。
“……什么意思。”
“你昨天没怎么吃东西。”她说,“饼干太干。”
他没动。
她也没催。
过了很久,他伸手接过那块蛋糕。
很小一块,只够几口的量,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他自己没察觉。
冷卿月看见了,她没有提醒他。
她只是靠回床沿,从窗缝里看着外面那线窄窄的天。
他安静地吃完那块蛋糕,叉子放回纸碟时,他开口。
“……很好吃。”
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
冷卿月偏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
她从床头柜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擦了擦嘴角。
“……谢谢。”
顿了一下。
“老婆。”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闷的、涩的,像砂纸磨过木板。
但他没有别过脸。
他看着她。
冷卿月看着他。
窗外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
她收回视线。
“嗯。”
声音很淡,像在应一声普通的称呼。
她自己知道,心跳没有她以为的那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