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没有其他人在，空气都是浓浓的咖啡香味，以及门口的那一个风铃被风轻轻晃动着，发出了一阵阵悦耳的声音。


    祝远山直起身，刚刚的那一点情绪被他很好的收了起来，拍了拍自己并没有褶皱的衣服，他依旧是那一副严谨的模样。


    “我说的这些话，你可以好好的想一想，你说的对，或许我并不是一个特别好的父亲，但无论如何，你还是我的闺女，我对你的安排绝对是对你有益的，哪怕你现在并不能够体会得到，但我想总有一天你也会感激我。”


    “请你离开。”


    祝远山定定看了她一会，哽咽了一会，有些话想说，可是却说不出口，说出口的话又是如此的难听。


    “我先走了，你可以好好的想一想。”


    祝远山走了，祝平安全身仿佛被人吸了力气一般，有些不受控制的瘫软在了椅子上，她只是静静的坐在了椅子上，然后默默的抱紧了自己。


    许棋落从吧台后面走过来。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问“你还好吗？，他知道她不好，她现在一点都不好。


    那个爱笑的祝平安，那个向来都是开开心心的祝平安，此刻抱紧了自己，像个无助的幼鸟一样，缩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屋里面。


    许棋落心疼至极，他在祝平安身边坐下来，伸出手臂，稳稳地把她揽进了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浸湿了衬衫，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许棋落没有说话，他知道他们两父女的关系尴尬生硬，却没想到会无情到这样子的地步，也没有想过那个对学术如此庄严，那个受人敬仰的祝教授，私底下竟是如此的冷漠无情。


    他是一个好老师，好教授，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好父亲。


    许棋落用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缓慢地有节奏地抚摸着，给她顺顺毛，给她顺顺背，给她顺顺气。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他们都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在这里，接住她所有的情绪，不让它们把她淹没。


    “我在，平安，我在。”


    整个咖啡店都是祝平安低沉又压抑的哭声，在她如此重要的日子，她的亲生父亲给了她心口上最重的一刀。


    祝远山出去之后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她对面的一个餐厅门口坐下了，利用那个地理位置掩盖住了自己，却能够让自己清楚的看到山与河的所有动作。


    他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在一个年轻人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看着那个年轻人用一种他从来没有学会的方式，用身体、用稳定的存在去接住另一个人的崩溃。


    而那个年轻人是自己最满意的学生，是自己心心念念很久想要把他挖过来当研究生的得意门生，也是自己女儿曾经的学生。


    他们两人如此的亲密。


    祝远山只看多了几眼，就猜出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反应过来之后瞬间眉心紧皱，然而在看到祝平安微微颤抖的身子时，他那些责备的话又全都藏在了喉咙间。


    他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起身离开。


    一边走，他一边想，想起祝平安出生的那一刻，护士把她放在他臂弯里的时候，她哭了，他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抱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角度，什么力度，什么姿势才能让她舒服一点。


    他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拿到了错误剧本的演员，那时候的自己也是期待的紧张的，刚想把自己的女儿抱过去给妻子看时，工作人员却告诉自己，他的妻子没有抢救过来。


    他的妻子体质本就差，为了生下这个孩子，她也是强撑着一口气，幸好到最后她如愿以偿看了一眼他们的女儿，也正是因为那一眼，她才安心的过世了。


    于是生日成了祭日，期待成了厌恶。


    可是现在，在祝远山看到许棋落把祝平安稳稳的抱进自己的怀里，用肩膀给她撑起在所有的压力时，他忽然就反应了过来，他也终于知道了答案。


    他教女儿不是用规矩，而是该用怀抱。


    走了好几步路，祝远山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愧疚、有后悔，也有一丝掌控不了的烦躁和被挑衅了权威的不安，有一个父亲说不出口的所有的话。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转过身，慢慢地走向步行街出口，他心里想的还是自己最开始和她说的那些话，或许再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在外面再好好的闯一闯，她也就知道外面的这个世界并不像她读书时体会到的世界一样。


    这个社会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残忍，还要无情，或许等她再闯一闯，她就会累了，就会怕了，就会乖乖的回到家里，然后继续听从着他的话。


    一定会是这样子。


    祝远山走路的姿势比来时更佝偻了一些，步子更慢了，像是在背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慢慢的往前走，门上的铜风铃发出一声沉沉的回响，春天的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有些刺眼，安静的街道都开满了黄色的凤铃木，一片灿烂。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棵梧桐树的后面。


    就像三年前祝平安拖着行李箱消失在街角的那天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消失的人是他。


    祝平安哭了很久，哭到最后竟然有点喘不上气，差点晕过去的样子，吓得许棋落一直都在给她顺背，给她拍气。


    她不是那种会放声大哭的人，她的哭是无声的，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胸腔里，只在呼吸的间隙里漏出一点破碎的气音的那种哭法。


    这样子的哭法太压抑了，她的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自己缩成一团，寻求帮助的小动物。


    “呜呜…”


    她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许棋落一直抱着她，他的手臂没有松开过，力度也没有变过，他的手偶尔会从她的后脑勺移到她的背上，缓慢地画着圈，然后又回到她的发间。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我在。”


    “我在，平安，接下来我会好好的陪在你的身边，我会替你撑起一个完美又没有风雨的世界，我会一直在。”


    就两个字。


    许棋落的我在两个字让祝平安的哭声更大了一点，不是因为更痛了，而是因为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最后一道锁。


    她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