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飞雪之中,雪蓝鸢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冰面上。
那双冰蓝色的非人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林轻扬,毫无波澜。在她身后不远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万灵宗弟子的冰尸。
林轻扬被她盯得心里发毛,本能地想往后退,可脚下的冰面实在太滑,一个踉跄便跌坐在了地上。
他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可没了苍陌的妖气取暖,极寒的温度瞬间便冻透了骨缝,手脚僵得不听使唤。
雪蓝鸢赤着脚,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轻扬,像是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周身狂舞的白色霜雪竟也跟着缓和了下来。
“雪蓝鸢,你还认得我吗?”林轻扬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唤了一声。
雪蓝鸢没有反应,依旧静静地看着他。
林轻扬皱紧了眉,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视线越过她,落在那些被杀的万灵宗弟子身上,脑海中隐隐闪过一个念头。
就在这时,雪蓝鸢忽然抬起了手,指尖微动,似乎是想触碰林轻扬的脸。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不远处的冰湖瞬间被狂暴的妖气掀个粉碎!漫天飞溅的冰块与水花中,一道黑色的残影冲出水面。
苍陌手持啸月刀,浑身裹挟着骇人的杀气,眼见雪蓝鸢要碰林轻扬,毫不犹豫地一刀凌空劈下!
雪蓝鸢连躲的动作都没有,身体在刀锋触及的瞬间化作一蓬飞雪,“唰”地散开,又在丈外重新凝聚成型。
苍陌落地的一瞬,左手直接揽住林轻扬的腰,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来,扣在自己怀里。
右手横刀,琥珀色的眼眸泛着凶光,如同一头护食的孤狼,盯住对面的雪蓝鸢。
“阿七,先等等!”林轻扬见他还要动手,赶紧一把按住他拿刀的手腕。
苍陌眼底的戾气未散,皱眉看了看怀里的人,又转头看向雪蓝鸢。
见对方只是安静地站在风雪中,毫无攻击的意图,这才缓缓压低了刀锋,但揽在林轻扬腰间的手却一点没松。
这时,身后的矿洞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墨炎、金不唤和苏若欢终于破开了冰封,匆匆出来。
一出洞口,几人皆是一愣。
苏若欢的视线落在洞口的那具尸体上,正是刚刚救下的那名弟子。苏若欢神色愤恨,长剑“唰”地出鞘,遥遥指向雪蓝鸢,剑拔弩张。
“若欢,把剑放下!”林轻扬沉声喝止。
“师父!她杀了那么多万灵宗弟子!”苏若欢大声道,满脸不甘。
林轻扬皱着眉道:“有问题!你们没发现吗?她刚才只杀万灵宗的弟子,对我们几个,却从头到尾没有下过死手。”
金不唤收起刚刚还准备偷袭的扇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刚才在洞里,她跟我们动手,也只是为了挡住我们,好去追杀那个弟子。”
苏若欢愣了一下,细细一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一时没说话。
墨炎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个冰蓝色的身影:“那她为什么要对万灵宗的人赶尽杀绝?”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雪蓝鸢,希望能得到个答案,却见雪蓝鸢只是慢吞吞地转身,走到旁边一块覆满坚冰的岩石上坐下,双手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前方的风雪出神。
金不唤有些无语道:“你们指望她回答什么?她现在这副样子,能听懂人话就见鬼了。”
林轻扬没说话,转身走到刚刚那名弟子的尸体旁。
苍陌跟在他旁边,先他一步将那具冻得邦硬的尸体翻了个面,仰面朝上。
众人围拢过来,那弟子浑身覆着白霜,脸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这看起来……除了冻僵了,也没什么奇怪的啊。”苏若欢端详了片刻道。
“不对劲。”林轻扬盯着尸体的胸口被冰锥贯穿的地方,“被那么粗的冰锥直接贯穿,怎么会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经他一提醒,众人这才猛然惊觉,那冰锥刺穿的伤口处干干净净,只有一层惨白的冰碴,没有半点血迹。
苍陌鼻子动了动,眼神一沉道:“他身上有股很怪的味道。是妖味,但跟雪蓝鸢身上的妖气不同。”
林轻扬思忖片刻,俯下身,伸手便想去拨开那弟子胸前已经冻硬的衣襟。
指尖还没碰到布料,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半路截住。
苍陌把林轻扬的手拉了回来,低声道:“别碰,我来。”
说罢,他手腕一翻,反手用啸月刀的刀尖干脆利落地一挑,“哧啦”一声,将那弟子胸前的衣料划开。
在看清衣襟下景象的瞬间,在场几人都变了脸色。
那绝不是正常人的躯体。衣服下的皮肤呈现出灰败的死灰色,整个胸腹部异常干瘪,几乎只剩下一层薄皮紧紧贴在骨架上,仿佛体内的血肉在短时间内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这......怎么会这样?”苏若欢震惊道。
林轻扬看着眼前的尸身,转头看了眼苍陌,苍陌立刻会意,握刀的手臂一沉,刀锋顺势往下,直接剖开了那具干瘪的胸腹。
伤口破开的刹那,苏若欢直接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只见那腹腔里早已没了正常脏器的轮廓,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盘根错节的白色丝线,顺着丝线生长的方向往上看,所有的白丝最终都汇聚向了心脏的位置。
在那里,原本的心脏早已被掏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拳头大小、惨白色的肉块。那肉块表面布满了细密如蜂巢般的孔洞。因为被雪蓝鸢的极寒之气冻结,这团恶心的肉块此刻像一块琥珀冰雕,却仍然让人头皮发麻,而雪蓝鸢射出的那枚冰锥,不偏不倚,正精准地将这团诡异的肉块钉死在胸腔里。
其他几人也立刻去检查了周围另外几具弟子的尸体,无一例外,腹腔里全都寄生着这种恶心的东西。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苏若欢声音有些发颤,“是中毒吗?”
金不唤脸色难看地盯着那块冻住的白肉,收起了平时的吊儿郎当,沉声道:“不是毒,是寄生。”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他。
林轻扬问:“你认得这东西?”
金不唤深吸了一口气,“啪”地一声合拢折扇,语气凝重:“如果我没看错,这东西叫‘尸血太岁’。”
“太岁?”墨炎眉头微皱带着几分疑惑。
金不唤点点头:“太岁本是妖界一种极懒的妖物,平时就藏在深山老林里吸点草木灵气,毫无攻击性。但五百年前人妖两族大战时,有些太岁混在尸山血海里,吸食了太多死人的血肉和怨气,从而产生了异变,成了这种极邪门的‘尸血太岁’。”
他指了指那被掏空的心脏:“这玩意为了繁衍,会主动攻击活人。只要让它的孢子顺着伤口钻进体内,就会在人的心脏处扎根,把宿主的血肉当成养料。不出几日,人就会被吸干,变成一具任由菌丝操控的行尸走肉。”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不唤神色复杂地扫视了一圈:“更要命的是,这种受控的躯壳会不断去攻击其他活人,来传播孢子。这些万灵宗的弟子若是逃出了这片矿山……”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若是放任这些寄生者回到人声鼎沸的万灵宗,甚至下到周围的城镇,那后果,将是一场无法阻挡的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苏若欢脸色一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林轻扬转过身,看向不远处坐在岩石上的那个冰蓝色的身影,声音放得很轻:“所以,雪蓝鸢冰封了整座矿山其实是为了困住尸血太岁,而对那些弟子痛下杀手……”
林轻扬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也是为了把这场灾难,截断在这里。”
众人沉默着,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雪蓝鸢。
漫天的飞雪中,她依旧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着虚无的远方,像一尊美丽的冰雕。
可即便成了没有神志的异妖,她却仍然本能地在阻止灾难,济世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