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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戮?卷三 潜龙出渊 风起青萍 第二十五章 归竹蛰伏 暗流微漾

    偏殿的窗棂外,青竹影摇,晨露凝珠,檐角的铜铃无风自寂,唯有药炉中袅袅升起的淡白烟气,裹着续脉草与养气丹的混合气息,在殿内缓缓流转,日复一日,淡了三分。自沈辞被抬入这宗门专为伤病弟子静养的偏殿,已然过了五日,五日夜的灵草药力浸润,五日夜的混沌灵气自养,让这具曾经脉寸断、濒死昏沉的身躯,终是缓过了一缕生机。


    沈辞静卧在微凉的楠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素色锦被,锦被边缘绣着的淡青色云纹早已磨平,却干净得无一丝杂尘。他双目轻阖,睫毛纤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一抹浅浅的阴影,面色虽依旧带着未愈的苍白,却比昏死时多了几分血色,不再是那副死灰般的模样。周身肌肤上曾层层叠叠的结痂,此刻已尽数脱落,露出底下莹白却带着细微淡红印记的新嫩肌肤,那些印记是经脉崩裂后留下的痕迹,藏在肌肤之下,无声诉说着此前的极致痛苦。


    体内的经脉,在四品续脉草的持续温养与丹田混沌灵气的缓缓渗透下,已然粘合了七八成。那曾寸寸碎裂、如同断弦般的脉络,此刻如逢春的枯藤,重新牵起了灵气流转的通路,虽运转之际仍有细微的钝痛与滞涩,却早已没了往日那焚心蚀骨、如同万千钢针穿刺神魂的痛楚。寻常的行走坐卧,抬手投足,已然无碍,只是刻意收敛下,连指尖的抬动都带着几分伤病未愈的迟缓,将那份渐愈的生机藏得严丝合缝。


    这五日里,沈辞始终安安静静地待在偏殿的内间,不言不语,不躁不妄,活脱脱一副被苦修反噬后心灰意冷、孱弱不堪的模样。每日辰时,外门执事会按时送来温好的汤药与三品养气丹,汤药是用四品续脉草搭配二品凝气草、一品清露花熬制而成,入口苦涩,却能温养经脉,滋养气血;养气丹圆融温润,入腹即化,能补充引气境弟子所需的微薄灵气。沈辞总会按时服下,无半分推辞,也无半分多言,接过药碗时的手指,始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连端起一碗汤药的力气都堪堪够用。


    余下的时光,他便只是闭眸调息,看似是在勉强维系自身灵气,实则是在凝神控御着丹田内的混沌灵气。那片浑厚沉凝、如同深潭静水般的混沌灵气,被他以神魂之力死死压制在气海深处,一丝一毫都未曾外泄,体表萦绕的,始终是引气境初级的微弱灵气波动,浅淡得如同风中残烛,稍一触碰便会熄灭。那部早已臻至小成境界的《清玄引气诀》,运转的路线被他刻意放缓,以引气境初级该有的速度缓缓流转,圆融贯通的功法脉络,藏在滞涩的表象之下,无人能察。


    守着偏殿的是一位姓周的外门执事,年近半百,面容方正,额间刻着几道浅浅的皱纹,双目浑浊却透着几分沉稳,身着一身灰蓝色的外门执事服,衣摆处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打理得整整齐齐。周执事按白须长老的吩咐轮值照看,五日内见沈辞始终这般沉静孱弱,无半分异动,也便渐渐放下了心,从最初的时时探视,到后来的每日按时送药送食,再无过多打扰。偏殿的内间,便始终是一片静谧,唯有沈辞极轻的呼吸声,与药炉中偶尔响起的细微噼啪声,交织成一片。


    可沈辞的心中,却始终保持着一份清明。他清楚,这偏殿虽为静养之地,却并非久留之所。外门的执事、弟子,每日往来于偏殿之外,送药的、换药的、探望同门的,人来人往,目光繁杂,纵使他藏得再好,日久天长,难免会被有心人看出端倪。更何况,这偏殿的灵气虽淡却杂,远不如西侧竹林的灵气清冽纯净,那片竹林是他入宗后便寻得的僻静之地,竹舍简陋,却无人打扰,门前亲手栽种的二品凝气草与三品碧叶金纹灵草,五年生养,已然在周遭形成了一片微薄却精纯的灵脉,最适合他养伤藏锋,夯实道基。


    他不愿在这养伤的关键之际,生出任何无端的事端,更不愿因过多的关注,暴露自己淬体境的真实修为,与那部已然小成的《清玄引气诀》。待到体内经脉粘合得愈发稳固,寻常运转灵气已无大碍,沈辞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眸漆黑如墨,深邃如潭,无半分孱弱的迷茫,唯有一片沉静,只是在睁眼的瞬间,刻意眨了眨眼,添了几分刚醒的惺忪,抬手撑着床榻坐起身时,脊背微微弓着,手臂轻颤,仿佛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嘴角还溢出了一丝极淡的白气,衬得愈发虚弱。


    周执事恰在此时端着汤药走入内间,见沈辞坐起身,连忙上前两步,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沉声说道:“你身子还弱,莫要妄动,好好躺着便是。”


    沈辞抬眼看向周执事,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刚醒的滞涩,一字一顿,语气却透着几分坚定:“周执事,多谢多日照看,我身子已无大碍,想回西侧竹林的竹舍静养,那里僻静,更适合调息。”


    周执事闻言,眉头微蹙,摆了摆手道:“长老吩咐过,需让你在偏殿静养至经脉全愈,你如今虽能坐起,可经脉寸断的伤,哪是几日便能好的?回了竹舍,无人照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谁担待得起?”


    “无妨。”沈辞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抚过床沿,指尖的淡红印记若隐若现,“我性子喜静,偏殿往来人多,心难安,反倒不利于养伤。竹舍虽简陋,却无人打扰,我自会好生照料自己,绝不贸然苦修,不会让长老与执事费心。”


    他的话语不多,却字字坚定,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执事,无半分恳求,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周执事看着他苍白的面容,与那双看似虚弱却异常沉静的眼眸,沉吟了半晌,知晓这弟子虽是外门引气境,性子却比一般的弟子执拗得多,再加上他的伤势确实已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强留反倒不妥。


    思忖再三,周执事终是松了口,却依旧沉声叮嘱:“也罢,我便回禀长老,允你归竹舍静养。但你切记,不可妄动灵气,不可强行修炼,每日的汤药与丹药,我会让人按时送到竹舍,你需按时服下,若有任何不适,即刻传信于我,不可拖延。”


    “多谢周执事。”沈辞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孱弱寡言的模样。


    周执事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出了内间,去回禀白须长老。沈辞待周执事走后,才缓缓起身,走到床边的衣柜旁,打开柜门,里面只有两身素色的粗布衣衫,皆是洗得发白,却干净平整。他抬手取了一身,换上时,动作缓慢,每一个抬手、扭身的动作,都刻意放轻放缓,脊背始终微微弓着,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牵动体内的经脉,引来剧痛。


    粗布衣衫穿在身上,贴合着略显单薄的身躯,更衬得他身形孱弱,风一吹便会倒下。待收拾妥当,周执事也已回禀长老归来,告知他长老已然应允,让他即刻便可动身,还派了一名外门小弟子,替他拎着简单的行囊——行囊中只有几卷功法玉简,与一套换洗衣物,简陋得可怜。


    沈辞谢过周执事,又谢过那名拎着行囊的小弟子,便缓步走出了偏殿。


    偏殿外的天光正好,春日的暖阳洒落在青石地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微风拂过,带着院外桃花的淡香,却让沈辞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挡阳光,仿佛久居暗室,骤然见光,难以适应。他刻意放缓了脚步,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脚掌轻贴地面,仿佛脚下的青石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会牵动他的伤势,那名外门小弟子拎着行囊,跟在他身侧,见他走得这般艰难,几次想上前搀扶,都被沈辞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


    此时正值外门弟子修行的辰时,通往西侧竹林的山道上,往来的外门弟子络绎不绝。有的手持木剑,在山道旁的空地上练剑,招式刚猛,灵气微漾;有的两两相对,切磋比试,偶尔传来几声喝喊;还有的结伴而行,手中提着药篮,准备去后山采药。山道上的青石板,被弟子们的脚步磨得光滑,两侧的矮松修剪得整整齐齐,偶尔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在松树下悄然绽放。


    沈辞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吸引了山道上所有弟子的目光。


    所有的练剑声、切磋声、谈笑声,都戛然而止,山道上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唯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辞的身上,有好奇,有唏嘘,有鄙夷,有幸灾乐祸,种种目光交织在一起,如同针芒般落在他的身上,却被他尽数无视。


    他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步履平缓,依旧是那副孱弱不堪的模样,仿佛对周遭的目光与寂静,毫无察觉。


    片刻的寂静后,山道上便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飘入沈辞的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


    “看,那不是沈辞吗?总算从偏殿出来了,这模样,怕是连路都走不稳了吧?”说话的是一名高瘦的外门弟子,身形如竹竿,面容削瘦,三角眼微微上挑,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手中还握着一柄木剑,剑穗随意地垂着,他是外门弟子中资质平平的一个,平日里最是喜欢议论旁人,见沈辞落得这般境地,心中自是快意。


    他身旁站着一名矮壮的弟子,虎背熊腰,面容憨厚,却眼神浑浊,闻言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听说他是苦修走火入魔,把自己的经脉练得寸断了,真是自不量力。好好的引气境初级,安安分分修炼便是,偏要急于求成,如今倒好,经脉寸断,怕是这辈子都只能停留在引气境了,彻头彻尾的废人一个。”


    “可不是嘛。”一名梳着双丫髻的女弟子接话道,她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刻薄,手中提着一个绣着淡粉桃花的药篮,“长老也是心善,不仅没追究他缺席修为核验的罪过,还让他在偏殿静养,用四品续脉草给他熬药,换做旁人,怕是早就被逐出宗门了。依我看,他这模样,往后也只能在西侧的竹林里苟着了,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苟着都算好的了,经脉寸断,连寻常的灵力运转都费劲,怕是连后山的一品妖兽都打不过,往后在宗门里,也只能任人欺负了。”


    “谁让他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一副清高孤傲的样子,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刺耳,山道上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着沈辞指指点点,目光中的鄙夷与幸灾乐祸,毫不掩饰。那名拎着行囊的外门小弟子,听着这些议论,面色微红,想替沈辞辩解几句,却又怯于周遭的人多,终究只是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可沈辞,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的脚步未停,脊背依旧微微弓着,指尖轻颤,仿佛对这些议论声充耳不闻,又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的嘲讽与非议。于他而言,这些旁人的口舌与目光,不过是修途之上的尘埃,风一吹便散,根本入不了他的心,也动不了他的念。他所求的,从来都不是外门弟子的认可与艳羡,不是宗门内的虚名浮利,而是藏锋蓄力,筑牢道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便破茧而出,扶摇直上。


    这些嘲讽与鄙夷,不过是他藏锋之路的点缀,让他的蛰伏,更显沉稳,更显坚定。


    行至山道的拐角处,沈辞无意间抬眼,目光越过山道旁的矮松,落在了不远处的演武场上。演武场是外门弟子修炼切磋的地方,青石铺地,宽敞平坦,此刻有不少弟子在场上练剑切磋,而在演武场的西北角,一个偏僻的角落,赵虎正独自握着一柄木剑,凝神练剑。


    赵虎依旧是那副魁梧的身形,虎背熊腰,面容方正,浓眉大眼,只是往日里那双带着骄横与戾气的眼眸,此刻却多了几分沉稳,握着木剑的手,力道沉稳,招式一招一式,虽依旧带着几分蛮力,却比往日规整了许多。他身上的外门弟子服,被汗水浸湿,贴在宽厚的背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显然已经练了许久。


    许是察觉到了沈辞的目光,赵虎猛地转头,朝着山道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赵虎握着木剑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木剑的剑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愧疚,有尴尬,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还有几分不知所措。那日核验广场的风波,他被白须长老冤枉,险些被逐出宗门,虽最后洗清了冤屈,可沈辞却因那场风波,在众目睽睽之下昏死过去,落得这般经脉寸断、孱弱不堪的模样。


    赵虎的心中,始终憋着一股愧疚。他知道,此事与自己本无干系,可终究是因自己而起,若不是长老先入为主认定是他伤了沈辞,那场风波也不会闹得那般大,沈辞也不会在极致的煎熬中昏死过去。这些日子,他每日都在演武场苦修,一是为了收敛心性,改掉往日骄横跋扈的性子,二是为了那份无处安放的愧疚,想等沈辞醒后,说一句道歉,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此刻见沈辞步履蹒跚,孱弱不堪地走在山道上,被一众弟子指指点点,嘲讽鄙夷,赵虎的心中更是愧疚难当,张了张嘴,想喊住沈辞,说几句致歉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终究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沈辞,握着木剑的手,微微颤抖。


    沈辞淡淡瞥了赵虎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无半分怨怼,无半分恼怒,甚至无半分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寻常的外门弟子。他对着赵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迅速收回目光,继续朝着西侧竹林的方向走去,脚步未停,依旧是那副孱弱的模样。


    于他而言,赵虎不过是这场藏锋风波中的一个偶然插曲,无恩,无怨,无仇,也无任何交集的必要。那日的误会,早已随着白须长老的判定烟消云散,赵虎的愧疚,与他无关,他的蛰伏,也与赵虎无关,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果。


    赵虎看着沈辞缓缓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而孱弱,在春日的暖阳下,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继续练剑,只是手中的木剑,招式却乱了几分,心不在焉,再也没了先前的沉稳。


    山道上的议论声,依旧在继续,可沈辞的脚步,却愈发坚定。穿过熙熙攘攘的外门弟子,走过蜿蜒曲折的青石山道,约莫半个时辰后,西侧的竹林,已然出现在眼前。


    一片青翠的竹海,连绵起伏,竹影婆娑,春日的暖阳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铺满竹叶的地面上,如同碎金一般。微风拂过,竹海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一曲轻柔的歌谣,带着清冽纯净的灵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山道上的喧嚣与繁杂,隔绝在外。


    这片竹林,是外门最偏僻的地方,极少有弟子前来,唯有清冽的灵气,与青翠的竹影,相伴左右。沈辞站在竹林的入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灵气涌入鼻腔,顺着呼吸渗入体内,滋养着尚未完全愈合的经脉,让他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几分。


    那名替他拎着行囊的外门小弟子,将行囊放在竹林入口的青石上,躬身说了一句“沈师兄保重”,便转身快步离去,生怕被这片僻静的竹海染上几分“晦气”。


    沈辞看着小弟子离去的背影,微微颔首,便弯腰提起行囊,缓步走入了竹林。


    竹林深处,便是他的竹舍。一间简陋的竹屋,以青竹搭建而成,屋顶铺着厚厚的竹叶,墙壁是竹篾编织而成,虽简陋,却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竹屋的门前,有一小块平整的空地,空地上,便是他亲手栽种的几株二品凝气草与三株三品碧叶金纹灵草。


    五年的生养,这些灵草已然长得枝繁叶茂,凝气草叶片翠绿,脉络清晰,散发着淡淡的灵气;碧叶金纹灵草叶片宽大,碧色的叶片上,带着金色的细纹,灵气更为精纯,在竹屋的周遭,形成了一片微薄却精纯的灵脉,让这里的灵气,比外门的任何地方,都要清冽纯净。


    竹屋的门前,还放着一个竹制的石臼,与一柄磨得光滑的竹杵,那是他平日里用来捣药的工具,角落处,还有一个小小的药圃,里面种着几株一品清露花,叶片娇嫩,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


    沈辞走到竹屋门前,抬手推开那扇竹制的柴门,柴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屋内的布置,简单到了极致,一张楠木床榻,一张竹制的矮几,几把竹椅,还有一个靠墙摆放的竹制书架,书架上放着几卷功法玉简,与几本泛黄的功法典籍,皆是外门弟子能接触到的基础典籍,无半分珍贵,却被他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将行囊放在矮几上,轻轻关上柴门,将外界的所有喧嚣、议论、目光,统统隔在了门外。


    竹屋内,瞬间恢复了一片静谧,唯有窗外竹海的沙沙声,与灵草散发的清冽灵气,萦绕左右。


    沈辞站在屋中,闭目凝神,片刻后,才缓缓盘膝坐在床榻上,脊背挺直,不再有半分孱弱的弓曲,双目轻阖,凝神内视,仔细探查着自身的状况。


    丹田之内,混沌灵气依旧浑厚沉凝,如同深潭静水,在气海之中缓缓流转,无一丝一毫的外泄,被他以神魂之力死死压制在气海深处,体表的灵气波动,依旧稳稳地停留在引气境初级,无半分逾矩。那曾寸寸碎裂的经脉,此刻已然粘合了七八成,混沌灵气顺着功法的运转路线,缓缓渗透进经脉之中,滋养着受损的脉络,那些细微的淡红印记,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慢慢消退。


    而那部《清玄引气诀》,在五日的灵草药力浸润与混沌灵气滋养下,小成的境界愈发稳固,运转的路线愈发圆融贯通,虽被他刻意放缓了速度,却依旧带着小成功法的精妙,灵气的流转,比引气境初级的弟子,更为顺畅,更为凝练。


    他的真实修为,依旧是淬体境,稳稳地压在气海深处,比所有的外门弟子都要高出一筹,而这一切,都被他藏得严丝合缝,无人知晓,无人能察。


    确认自身的隐秘依旧守得严实,经脉的恢复状况比预想的更好,沈辞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他缓缓闭上双眼,摒弃所有的杂念,心神沉入丹田,运转起《清玄引气诀》,任由丹田内的混沌灵气,以最缓慢、最隐秘的速度,顺着功法的运转路线,缓缓渗透进体内尚未完全愈合的经脉之中。


    混沌灵气温润而浑厚,如同春日的细雨,无声地滋养着受损的脉络,每一丝灵气的流转,都带着细微的酥麻感,而非往日的痛楚。经脉在混沌灵气的滋养下,正以极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愈合,一点点变得坚韧,那被强行压境的力道,也因经脉的渐愈,变得愈发稳固,愈发难以察觉。


    他不急不躁,不骄不馁,始终保持着最隐忍、最沉稳的姿态,在这片无人打扰的竹林深处,默默蛰伏,默默养伤,默默夯实自己的道基。


    窗外的竹海,沙沙作响,春日的暖阳透过竹叶,洒在他的身上,映出他沉静的面庞,他盘膝而坐,气息平稳,与这片青翠的竹海,与这清冽的灵气,融为一体,仿佛化作了竹林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却又蕴藏着无限的生机。


    外界的议论依旧,外门的修行依旧,所有的外门弟子,都认定沈辞是个经脉寸断、修为尽废的废人,再无半分威胁,再无半分潜力,将他彻底当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甚至有不少弟子,已然将他遗忘。


    可他们不知道,这具看似残破、孱弱不堪的身躯里,藏着何等深厚的底蕴,藏着何等浑厚的混沌灵气,藏着何等圆融贯通的小成功法。他们不知道,这份看似消沉的蛰伏,这份看似懦弱的隐忍,不过是为了日后的厚积薄发,不过是为了在时机成熟之际,破茧而出,一鸣惊人。


    而在这片竹林的暗处,在竹海深处的一棵老竹之后,一道身影正悄然伫立,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落在竹屋的方向,目光深邃,带着几分探究。


    那是一名外门的管事弟子,身着一身深蓝色的外门管事服,面容俊朗,却面色冰冷,双目狭长,透着几分阴翳,身形挺拔,气息比一般的外门弟子更为凝练,已然达到了引气境圆满,距离淬体境只有一步之遥。他是外门长老的亲传弟子,奉命暗中观察沈辞的动向,白须长老虽认定沈辞是苦修走火入魔,却依旧有几分淡淡的疑虑,便派了他来,看看沈辞的归竹舍后,是否有什么异动。


    管事弟子站在老竹之后,看了许久,只看到竹屋的柴门紧闭,屋内一片静谧,唯有淡淡的灵气波动,始终停留在引气境初级,无半分逾矩,无半分异动。他皱了皱眉,心中的疑虑淡了几分,只当沈辞确实是个经脉寸断、无力回天的废人,沉吟了半晌,便转身悄然离去,消失在竹海深处。


    他未曾察觉,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竹屋之内的沈辞,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的蛰伏,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藏在心中。


    山道上的嘲讽,赵虎的愧疚,执事的照看,管事的窥探,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却从未放在心上。这些细微的暗流,这些无声的窥探,不过是他藏锋之路上的小小考验,让他的蛰伏,更显沉稳,更显坚定。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竹叶,洒在竹屋的地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竹海的声响,愈发轻柔,灵草的灵气,愈发清冽。竹屋之内,沈辞依旧盘膝而坐,混沌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滋养着经脉,夯实着道基,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角落,守着自己的道,藏着自己的锋,静待着属于自己的时机。


    而那股潜藏在暗处的暗流,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漾起,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细微,却终将掀起层层涟漪,在这青玄宗的外门,在这潜龙蛰伏的竹林,悄然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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