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在此地的村民眼看着事情已了,也准备回家继续睡觉去了。
“林叔,张婶儿,你们等等!”
邓易明吆喝了一声,捡起地上的野鸡野兔,跑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了他们。
“今天真是多谢你们了,不仅借粮给我们,大晚上的还特意跑过来帮忙。这是我今天上山打的野味,还新鲜着呢,你们拿着回去尝尝。”
面对邓易明热情的面庞,张婶儿还好,反应不算太大。
林山便有些不自然了,他咳了咳嗓子,毕竟自己白日里刚因为借粮的事情痛批了媳妇一顿。
两人都没有接过邓易明递过来的东西。
“大郎啊,你家里也不容易,这些留着自己吃吧……”
张婶儿谢绝,还没等她将话说完,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从她的身后钻了出来,是林家的女儿林秋柔。
只见她眼疾手快,一把接过邓易明手里的野味,抱在怀里不撒手。
“娘,大傻哥送给咱们的东西,为什么不要?”
她转过头,冲着邓易明甜甜一笑。
“大傻哥,谢谢你!我都好久没吃过肉啦!”
说着,她踮起脚尖,在邓易明的脸上啄了一口。
邓易明自然知道这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长大的小女孩,两人从小便亲近得紧。
他轻轻拍了一下林秋柔的脑袋。
“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这么没大没小的。”
林秋柔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柔,你这是做什么?快把东西还给大郎!”
张婶儿板起脸,作势要上前教训女儿。林秋柔却机灵得很,嗖的一下躲到邓易明身后,抱着怀里的野味就是不撒手。
“哎!张婶儿,丫头还长身体呢,回去给她炖点肉汤喝吧。”
邓易明对着张婶儿劝道,随后给小柔使了个眼色。小柔立刻心领神会,拿着野味跑进了家门。
林山夫妇想阻止,却没抓住。
看着小柔手里的荤腥,众人都是满心羡慕。这年头,荤腥可不多见啊。
人群尽皆散去,邓易明也拉着巧儿的手回到了屋内。此事已了,小夫妻终是能安稳睡觉了。
不远处的杨清风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间他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看邓家的院子,良久后,才微微叹出一口气。
“这邓大郎怎么根换了个人似的……”
炕上,两人相互依偎,巧儿躺在邓易明的怀里踏实地睡着,邓易明却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似是这一闹,让他没了睡意。
今晚发生的这一切,他其实都有预料。
在这个乱世之中,想要生存下去,只依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不行的。就像白天的时候,若是没有林叔家那碗米,巧儿现在会是什么样子,邓易明不敢想。
所以,必须要把人都团结起来!
此番也算恩威并施,不仅还了林叔家的人情,也让自己在村子里有了些威慑力。
这样才能形成号召!
长夜漫漫,青山村里,只有两户人家睡不着。
一户是李重七,他看着瘫软在地上的两个废物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手边的木棍就敲打起来。
“偷!我让你们偷!两个败家玩意儿……”
另一户则是林叔一家。
一家四口人围坐在木桌旁,眼睛紧紧盯着那野鸡野兔。
“大郎一家多好的人!老邓头还在的时候,就经常接济我们家。现在老邓头没了,就留下了大郎和巧儿两个人。你这个没良心的,白日里我送他们点米粮,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现在好了,大郎把这荤腥还回来,你满意了?!”
张婶儿喋喋不休,一想到白日里林山那副模样,她心中就来气,眼睛都红了。
林山不说话,只能扭过头去,装作没听见。
见他没反应,张婶儿又转头看向了儿子张风和。
“还有你!你爹老没良心,你是小没良心!当年邓二郎与你一同上了战场,若不是他替你挡了一刀,现在别说你这条胳膊,娘连你这个儿子都没了!”
“你回来的时候怎么说的?认了你邓大伯做干爹,大郎就是你弟弟!白日里你爹说我,你也不吱一声……”
张婶儿一个妇道人家,越说越委屈,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张风和原本没想说什么,可一听到战场上死去的邓二郎,身体明显颤了颤,良心像是被揪住了一般。
那个在战场上替他挡刀而死的兄弟,是他心里永远过不去的一道坎。
“娘,这话不能这么说。爹身体不好,不能长时间务农。今日也是爹身子实在撑不住了,我们才从地里回来的。”
“我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胳膊,也干不了什么活儿,家里早就入不敷出了。要不是朝廷给的那点抚恤金,我们早就饿死了,哪还有余粮接济邓大郎?”
“爹不是不想报老邓头的恩情。你偷偷拿给邓大郎的吃的,爹其实好多回都知道,从来没说什么。今天是身子实在难受,差点晕在地里,心里烦躁,才激动了些……”
听着儿子的话,林山虽背对着几人,眼眶也悄悄湿了。
围在桌旁的三人,无不鼻子一酸,眼眶微红。
只有小柔一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桌上的两只野兔,时不时还发出“嘿嘿”的笑声。
张婶儿看着自家女儿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忍不住数落道:
“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邓大郎家本就穷苦,怎么人家给你你就要?吃吃吃,一天天就知道吃!”
听了这话,小柔却有些不乐意了,小嘴一撅。
“谁说我只知道吃吃吃?你们啊,一个个就在这里哭哭哭,真是看不透大傻哥的心思。”
林山,张婶儿,还有她哥哥张风和,齐齐转过头来。
“什么意思?”
“哎呀!你们想啊,为什么大傻哥偏偏在今晚,众目睽睽之下,送给咱们家这些好东西?”
“为什么?”
看着三人疑惑的表情,小柔却是一脸得意。
“当然是因为我呀!”她理直气壮道。
“娘,我今年十六了,能嫁人了啊!要不是上次朝廷送亲队来的时候我还太小,才让大傻哥娶了巧儿姐。我和大傻哥从小青梅竹马,他肯定是喜欢我的!这两只鸡兔,就是他给咱们家的聘礼!”
张风和看着妹妹一脸花痴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现在外头兵荒马乱,男人越打越少,女人反倒嫁不出去,官府才把适龄女子编成送亲队,挨家挨户地送。
自家不过是普通庄户人家,又不是什么富贵门第,娶她还用得着什么聘礼?
林山和张婶儿也是这么想的。
自家闺女什么德行,他们俩还不清楚?她怎么可能值这两只野鸡野兔。
不过,小柔的话却让夫妇二人皱起了眉头。
是啊,不知不觉间,女儿已经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送亲队秋天会来,算算时日也快了。
若是在这之前还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女儿就要被送亲队接走了。毕竟朝廷曾下过通告,十六岁的姑娘必须嫁人,这不是他们能违背的。
虽然姑娘留在家里,也要多吃一份口粮,可这毕竟是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姑娘啊。
这么被拉走,若是被哪个浑人看上,少不了要受欺负。
邓家大郎从小与他们是邻居,为人憨厚老实,双方知根知底。
要是真像这丫头说的那样,人家对她有意,夫妇二人自然也不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