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营地陷入了一天中最深的黑暗。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几盏探照灯在远处有气无力地亮着,光柱在夜空中缓慢地扫过。
菜鸟a队的七个人躺在宿舍的行军床上,终于进入了沉眠。九十公里抬着石头的折磨让他们的身体像被拧干的海绵,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
邓振华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呼噜声震得床板都在发抖。小庄蜷缩在角落里,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还在爬山。老炮睡姿最规矩,像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尸体,双手放在胸前,呼吸均匀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顾长风闭着眼睛,终于放松了紧绷了整整三十小时的神经。
然后——
“嘀——!!!”
一声急促的哨声划破了夜空,尖锐得像一把刀,直接扎进每一个人的耳膜。那是紧急集合哨,不是训练场上那种懒洋洋的哨声,是那种让人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的、带着杀气的哨声。
顾长风的眼睛在哨声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这是地狱周留下的本能,在睡梦中被催泪弹和爆炸声惊醒了几十次之后,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零点三秒内从睡眠切换到战斗状态。
“紧急集合!”他大喊一声,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放在床头的作训服往身上套。
宿舍里瞬间炸开了锅。小庄从床上滚下来,一边穿裤子一边找鞋。老炮已经穿好了上衣,正在扣扣子,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强子光着脚站在地上,往头上套衣服。耿继辉沉默地穿着装备,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史大凡从床上坐起来,推了推鼻梁上已经不存在的眼镜——他的眼镜早就在泥潭里掉了,但习惯改不了——然后开始穿衣服,动作不快但极有条理。
邓振华还在睡。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巴张着,呼噜声和哨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二重奏。他的作训服搭在床头的椅背上,靴子东一只西一只地扔在地上,背包的扣子都没扣好。
顾长风穿好自己的装备,转头一看,邓振华还在呼呼大睡。他三步跨过去,抬起脚,对着邓振华的床板就是一脚。
“哐!”
床板猛地弹起来,邓振华整个人像一条被从水里甩上岸的鱼,从床上滚了下来。他在地上翻了一圈,脑袋磕在床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哎呦!疯子你干什么啊!”邓振华捂着头,一脸懵逼地坐在地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顾长风还没来得及回答,史大凡的声音已经从对面飘了过来,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子:“伞兵,紧急集合了。你再不起来,小心高中队给你一梭子。”
邓振华听到“高中队”三个字,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瞳孔里映出宿舍里其他六个人都已经穿戴整齐的画面。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操——”他一把抓起作训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跳着找鞋。左脚穿上了右脚的靴子,又脱下来换。扣子系错了位,又解开重系。背包带缠在了一起,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急得满头大汗。
顾长风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一把夺过他的背包,三下五除二把带子理顺,甩回他怀里。
“快!”
邓振华接过背包,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菜鸟a队的七个人冲出宿舍,在营房门口列队。夜风很冷,吹得作训服猎猎作响。他们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每个人都在微微喘气。从哨声响起到现在,不到三分钟。
高大壮背对着他们站在营房门口。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作训服,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雕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把黑色的刀。
七个人站在他身后,立正,屏住呼吸。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只有呼吸声,只有心跳声。
高中队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磨亮的钢珠。他扫了一眼队列,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耿继辉的沉稳,老炮的冷峻,强子的坚毅,小庄的专注,史大凡的冷静,邓振华的紧张,顾长风的锐利。
他抬起手,敬了一个军礼。
七个人愣了一下——地狱周以来,高中队从来没有给他们敬过礼。
“同志们,请稍息。”高中队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训练场上的嘶吼,没有地狱周里的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七个人稍息,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直视前方。
高中队背着手,在队列前面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今晚,是第二阶段的综合演练,也是你们的结业考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军一架侦察机在敌后执行任务时被击落,飞行员跳伞逃生,现在被敌人关押在b控制点。你们的任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突击营救,把他带回来。”
夜风吹过,探照灯的光柱在远处缓缓扫过。七个人站在营房门口,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记住——”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如果被俘,马上淘汰。不管你们之前表现有多好,不管你们在地狱周里撑了多久,只要被敌人抓住,立刻淘汰。狼牙不要被俘的人。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七个人齐声喊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高中队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祝你们好运,出发。”
七个人转身,冲进夜色中。他们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像七颗被射出去的子弹,没有回头。高中队站在营房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灰狼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觉得他们能行吗?”灰狼问。
高中队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那个顾长风,”灰狼又说,“像他爷爷。”
高中队还是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营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走吧,去监控室看看他们的表现。”
灰狼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