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议院的视察报告还没有下文,另一件大事骤然发生,引起了汉东官场的惊涛骇浪。
刘长生辞职了!
他的辞职报告,是以最平静的方式送出去的。
不是红头文件,不是正式公函,是他的秘书方庆以私人方式,联系了省委办公厅主任,说刘省长身体状况不允许继续履职,请组织按程序处理他提交的书面辞呈。
辞呈是刘长生亲笔写的,不长,两页纸,第一页说健康状况,第二页说工作交接的建议,语气平静,措辞得体,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既不卑微,也不张扬,是一个在体制里浸泡了几十年的人,用最成熟的方式,做了一件他早就准备好要做的事。
报告送上去之后,程序启动。
省委召开常委会,听取省委书记沙瑞金关于省政府主要领导职务调整的说明,常委们逐一表态,程序上是集体决定,实质上是已经预先协调好的结果,没有争议,没有意外,会议记录显示全票通过。
同日,向上级报告。
上级批复下来的速度,比外界预想的快了将近两天,这说明在省委常委会上报之前,程序的更高层面早已在推进之中。
任命文件正式下达:
刘长生同志因健康原因,不再担任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职务,保留省委委员资格,按程序办理退休手续;(ps:病退不会再安排二线职位)
祁同伟同志不再担任汉东省委常委、省政府常务副省长职务;任命为汉东省委副书记;提名为汉东省人民政府省长候选人。
省众议院常委会随即召开会议,依法通过了对祁同伟同志代理省长职务的任命。
然后是宣誓仪式,祁同伟左手放在宪法上,右手握拳举起,拇指朝上,四指并拢,姿势标准,不急不缓。
会议厅里,落针可闻。
他开口,声音清晰,不高也不低,把那段誓词一字一字念出来:
"我宣誓:忠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维护宪法权威,履行法定职责,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恪尽职守、廉洁奉公,接受人民监督,为建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努力奋斗!"
(ps:2018年前只有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四个词,2018年修正案后加了美丽)
会议结束的那天下午,消息在省委大院里传开,传得很快,快到连细节都分毫不差——哪天批的,哪天签的,正式文件用的什么措辞,在不同的渠道,疯狂的向外传播。
那天傍晚,省委省政府办公楼里,有好几扇办公室的灯,一直到到深夜才熄灭。
正式任命下达后的第二天,祁同伟新换的省长办公室里,开始多了一些平时不常来的访客。
几位地级市的市长,说是来汇报近期重点工作,约的时间按顺序排开,每一个都提前联系了廖清源,每一个都带了准备充分的材料,来了,汇报,接受提问,表态,走。
但每一个来的人,在正式汇报的内容结束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在起身告辞前,多说了一句话。
每个人说法不同,但意思相近:
“祁省长,以后有任何需求,您说一声,我们坚决支持。“
有几位厅局长,来的名义是请示具体业务,但那些业务,原本走正常的文件流转就可以解决,完全不需要专程上门。他们来,是为了出现,是为了让祁同伟看见他们,看见他们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态度出现在这里。
廖清源把这些拜访的记录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名单,放在祁同伟桌上,没有加任何评语。
祁同伟看了一遍,把名单收起来,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这些人来意味着什么。
汉东官场在沙瑞金来了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始终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反腐的压力,人事的不确定,外媒报道引发的涟漪,还有肖钢玉案带来的震荡——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把很多人压得喘不过气。
他们需要一个可以靠近的港湾。
沙瑞金给他们的感觉,是风暴本身。
祁同伟给他们的感觉,是风暴里的一块礁石——也许不能完全挡风,但至少是实的,是稳的,是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理解这种人性,也不排斥这种靠近。
但他心里有一条清楚的线:他不是避风港,他是省长,是代省长,是被党和国家任命来做事的人,不是来收纳投诚者的。
所以他接受那些拜访,认真听那些汇报,对每一个来的人,都把工作上的问题谈透,把接下来的要求说清楚,然后让他们回去做事。
靠近可以,但靠近要有前提,一是把工作做好,二是自身也要干净。
他的办公室,可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
与此同时,省委六楼,沙瑞金的办公室里,也在酝酿着什么。
那是一种越来越重的安静。
刘长生的离开,让他少了一个对手,但也让他少了一张可以继续打的牌。
高育良那边,田国富已经确认,他本人在所有能查到的事项上,都干净——美食城是历史遗留,月牙湖是政策失误,但这两件事,都够不上刑事追究。
更无法牵连到赵立春头上。
高育良自己主动做了检讨,沙瑞金把检讨压了下来,当做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和解。那道门,从那一天起,就关上了,没有新的发现,不会再有机会打开。
赵立春那边,外媒的报道,参议院的视察报告,内部刊物上的提案,那本正在筹备中的汉东地方史——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在他的政治信用上,不动声色地划了一刀。
不深,但一刀一刀叠加,累积起来,就成了一种持续的损耗。
而肖钢玉,还在扛着。
田国富上一次汇报,说侯亮平已经用了好几种方式,包括梁璐那边的消息,包括囚徒困境的分析,包括对赵家动态的暗示,都没有撬开那个口。
肖钢玉的心理防线,比预想的要坚固,或者说,他心里那个“赵老书记是个厚道人“的信念,一直没有崩塌。
三条路,两条关了,一条还没有出口。
沙瑞金在那把椅子上坐着,把这张棋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多遍,每一遍好像都绕到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名字。
李达康。
他在这个名字面前,停了很久。
这是他来汉东之后,亲手保下来的人。
不是因为李达康干净,是因为有用。
李达康做过赵立春的秘书,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背后有太多他知道的东西,太多只有他知道的东西。而且他和赵立春之间,是有裂缝的——当年因为美食城项目被从吕州调走,两方之间是有嫌隙的。
这是可以利用的。
当时他判断,只要把欧阳菁的事处理好,让李达康有个台阶,他就能成为撬开赵立春问题的那把钥匙。
他保下了他,替他在巡视组面前说了话,替他在常委会上挡住了来自高育良的追问,替他在欧阳菁案定性的问题上争取了一个相对轻的结论。
使功不如使过——他用这句话说服了自己,用这个逻辑走了那一步。
李达康知道他保了他,知道他欠了什么,在那之后,确实更配合,更听话,在几次常委会上,一些关键的时刻,都是他先表态,替沙瑞金撑住了局面。
那个判断,是对的。
问题是,那把钥匙最初的目的,他一直没有真正用到。
他保了李达康,得到了一个稳定的盟友,但盟友不等于工具。李达康是个有自己判断的人,他配合,但他不会主动说出那些需要他说的话;他支持,但他不会主动揭开那些他知道的旧事。
沙瑞金之前就已经通过不同渠道给了李达康暗示,他相信李达康也听懂了,但是却一直没有回应。
他也知道了李达康的态度,一直也没有逼迫。
可沙瑞金现在面临的处境,是:他必须从李达康身上,把那些东西取出来,用来对付赵立春。
而取出来的方式,只有一种——让李达康没有选择的余地。
换句话说,要给他施压。
欧阳菁的案子,当时给了一个轻处理,但轻处理不等于关闭,证据还在,材料还在,如果需要,可以重新启动,重新审视,重新定性。
沙瑞金把这个想法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然后他停下来,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刀刃向内呐,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口。
李达康是他保的人,是他在汉东树起的“干事标杆”。
要是对李达康动手,消息一旦传开,下面的人会怎么看他?省委书记保的人,转头就成了弃子?他的权威、他的信誉、他的用人原则,全都会被这一刀砍得千疮百孔。
可不这么做,赵立春就动不了。
赵立春动不了,他来汉东的初衷就没法实现。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原则与权谋在胸中激烈撕扯。霸道的性格让他不愿承认软弱,可这一刻,他确实产生了一丝不愿承认的后悔。
——也许,是不是就不应该跳进汉东这个泥潭。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出声将白景文叫了进来:
“小白,你联系一下李达康,明天上午我要见他。”
再见一次吧,面对面谈一谈,看能不能说服李达康。
再给彼此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