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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你放肆!朕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

    齐王府的书房里,烛火跳动,映得李显年轻的脸庞明暗不定。那封匿名信被他反复看了不下十遍,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却重若千钧,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信上写的清楚:工部水部郎中杨思俭,在负责长安至洛阳铁路支线,潼关至陕州段的枕木、道钉及部分铁件采购中,自永兴三年秋至永兴四年夏,先后六次,通过其内弟操控的“通顺车马行”为中介,收受洛阳“大兴木行”、河东“吕氏铁坊”等商家的回扣,累计达白银八千余两。


    信中甚至列出了几次交易的大致时间、经手人姓名、回扣比例,以及部分疑似虚高的采购价与同期市价的对比。


    八千两!李显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小数目。


    而且,信中提到的那几家商行,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在御史台偶然听同僚闲聊时,提到过与朝中某些官员往来密切。


    他烦躁地在不大的书房里踱步。杨思俭……他知道这个人。母后确实颇为赏识,曾赞其“精于数算,善理工程”,铁路、河工等事常咨询其意见。


    据说此人在工部水部多年,经手过不少大工程,口碑尚可,怎么会……


    这是诬告吗?可若是诬告,这信里的细节未免太过翔实。


    时间、地点、人物、数目,甚至还有几家关联商行的名字。捏造到这种程度,难度不小。


    可若是真的……李显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信纸。他该怎么做?压下?当作没看见?那自己这个“观政”御史,观的是什么政?


    遇到涉及母后提拔的官员,就装聋作哑,与那些自己暗中鄙夷的、遇事只知明哲保身的庸官有何区别?


    可若是上报……会不会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这信来得蹊跷,偏偏在自己“观政”没多久,又是在“外戚”风波刚被父皇强力压下的当口。


    会不会有人想借自己的手,去打击母后?


    自己若查了,无论结果如何,会不会让本就微妙的母子关系,再生嫌隙?皇兄那边,又会怎么看?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翻滚撕扯。李显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起授官时父皇的叮嘱:“多看,多听,多想,少说。御史台是朝廷耳目,风闻奏事是其职,但风闻不等于事实,需得仔细查证,不可偏听偏信,更不可为人利用。”


    他又想起母后平日看似温和实则严格的教导:“显儿,你性子跳脱,需知为政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步踏错,或累及自身,或贻误国事。”


    他猛地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却又停住。笔尖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不能慌。他对自己说。得先弄清楚,这信里说的,到底有几分真。


    接下来的几天,李显没有声张。


    他借着“观政学习”的名义,在御史台查阅了近两年工部与户部关于铁路修建的部分拨款、核销档案副本。


    李显又找机会以“了解市价”为由,向几位相熟的低阶官员、乃至家中负责采买的管事,旁敲侧击地打听洛阳木材、铁料的行市,特别是永兴三年到四年的价格波动。


    他还“无意中”路过几次“通顺车马行”,记下了它的位置和大致规模。甚至,他还让贴身侍卫,扮作客商,去“大兴木行”询过一次枕木的价格。


    零零碎碎的信息汇集起来,有些能对得上,有些模糊不清,但至少,那几家商行确实存在,且与工部有些生意往来。


    而“通顺车马行”的东家,经他小心查访,似乎确与杨思俭的夫人是同族。


    证据依然零散,无法定论,但匿名信所言,似乎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这更让李显为难。查,可能卷入旋涡;不查,对不起身上这身官服,对不起御史的职责,甚至……对不起心里那点刚刚萌生的、想要做点实事的念头。


    犹豫再三,在收到信的第五天下午,李显带着那封信和自己记录的一些零散线索,走进了御史台一位以刚直敢言着称的老御史宋璟的值房。


    宋璟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是朝中有名的硬骨头,曾多次弹劾高官,连父皇当年都赞过他“骨鲠”。


    “下官李显,拜见宋御史。”李显规矩行礼,将匿名信和自己整理的几张纸双手呈上,“下官收到此信,心中惶惑,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教宋公。”


    宋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信和纸,低头细看。他看得很慢,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宋璟放下手中的东西,抬眼看向李显,目光如电:“齐王殿下,这信中所言,你可曾私下查证过?”


    李显如实将自己这几日小心打探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下官所知有限,仅能查证到此。其中关节,虚实难辨。但既涉贪墨,且数额巨大,下官不敢隐瞒,亦不敢擅专。


    尤其……此事涉及杨郎中,乃是太后娘娘曾赞赏提拔之人,下官……”他有些说不下去。


    宋璟听他说完,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能想到先来寻老夫,而非贸然动作或隐匿不报,足见谨慎。御史风闻奏事,有闻必查,此乃本分。既涉贪腐,且信中言之凿凿,有据可循,无论涉及何人,皆当一查到底,以正视听,以肃纲纪。”


    他顿了顿,看着李显:“至于涉及太后提拔之人……”


    宋璟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别的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一郎中?若因是太后提拔便查不得,那这御史台,不如改名叫‘趋炎附势司’好了。”


    李显心头一震。


    “殿下既已初步核实,发现疑点,此案,便由殿下主理,老夫为你坐镇。”


    宋璟语气平静,却带着巨大的支持,“记住,查案只认证据,不问出身。证据确凿,则依法严办,绝不姑息;若是诬告陷害,亦要一查到底,还人清白,追究诬告者之罪。


    此中分寸,殿下需仔细拿捏。有何难处,或需调用人手文书,尽管来找老夫。”


    “是!多谢宋公!”李显心中一定,仿佛有了主心骨,连日来的彷徨不安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隐的激动。


    有了宋璟的支持,李显不再犹豫。他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直接去工部拿人问话,那样容易打草惊蛇。他选择了更迂回,也更扎实的方式。


    他请宋璟协调,从御史台调了两名精干老吏协助,又从户部借调了两位精通账目的书办。他们避开工部和杨思俭的关系网,先从外围入手。


    一路人马,拿着从户部档案中抄录的、工部上报的潼关至陕州段铁路物料采购清单,乔装成大宗采买的商人,深入洛阳、河东等地的木行、铁坊、车马行,仔细询价,比对时间,甚至暗中接触了一些可能知情的小商户、搬运力夫。


    另一路人,则仔细梳理“通顺车马行”、“大兴木行”、“吕氏铁坊”近两年的生意往来、账目流水,通过市舶司和税监的渠道,获取了部分报税和货运记录,寻找资金异常流动的痕迹。


    李显自己则坐镇御史台,整理汇总各方汇来的线索,梳理证据链。他发现自己对数字和逻辑有种天生的敏锐,那些繁杂的账目、单据、证人零碎的供词,在他脑中渐渐能串联起来。


    调查艰难,但进展也实实在在。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杨思俭确实存在问题。


    不仅有商行伙计隐晦的证词,有车马行异常的大额资金进出记录,甚至找到了一两张疑似经手人留下的、记录回扣分成的字条残片。


    更关键的是,通过对比同期、同品质物料的其他官方采购价格,杨思俭经手的部分,单价明显偏高。


    而其中几批枕木和铁件的质量,在后续工部内部的核验记录中,被标注为“次等”或“堪用”,与上报的“上等”不符。


    铁证如山。


    李显将厚厚一叠整理好的案卷,包括匿名信原件、各种调查笔录、比对账目、证人证言、实物证据,包括字条残片、劣质铁件样本等物品,呈交给宋璟,并同时抄送了一份给内阁大学士、兼任刑部尚书的狄仁杰。


    然而,李显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一个颇有才干、受母后赏识的官员,就这样被贪欲毁了。


    消息很快传开。朝野震动。


    谁也没想到,之前“外戚”风波中显得颇为“委屈”的太后,提拔的人转眼就真的出了贪腐大案。


    但是,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武媚娘的反应。


    在次日的议政堂会议上,不等有人就此案发难,武媚娘便主动提起了此事。她今日穿了一身较为素净的深青色宫装,发髻上只簪着几支银钗,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肃然。


    “皇帝,诸位阁老,”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没有刻意拔高,却让整个议事厅安静下来,“本宫听闻,御史台正在查办工部水部郎中杨思俭贪墨一案。此案,本宫已知晓。”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包括御座上面无表情的李弘,继续道:“杨思俭此人,本宫确有印象。


    当年观其在河工、铁路事务上,确有些才干,心思也算机巧,故曾在工部议事时,对其有所嘉许。此番潼关至陕州段铁路物料采买,工部举荐其协理,本宫亦未曾反对。此乃本宫失察之过。”


    她微微欠身,算是致意,随即直起身,语气转为冷冽:“然,朝廷用人,德才兼备,德为其先。无才,不足以任事;无德,才适足以济其奸!


    杨思俭既有贪墨实证,且数额不小,达八千余两之巨,致使朝廷帑银受损,铁路物料以次充好,其行可鄙,其心当诛!此等蠹虫,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儆效尤?何以对天下百姓?”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请皇帝,请内阁,依《永兴律》及去岁新颁之《反贪贿条例》,对此案从严从速处置!


    该革职查办便革职,该抄没家产便抄没,该流放充军便流放!不必因杨思俭曾得本宫片言嘉许,更不必因本宫之故,而有丝毫宽宥!”


    “本宫在此亦请皇帝下旨,自即日起,凡本宫所识、所荐之人,吏部、御史台、内阁皆需加倍严查,若有作奸犯科,一律从重论处!朝廷法度,绝不容情!”


    武媚娘一番话,掷地有声。


    她没有辩解,没有回护,只有严厉的自省和更严厉的惩处要求。甚至主动要求对自己“关联”的人进行更严格的审查。


    议政堂内一片寂静。李弘看着母后,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狄仁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程务挺暗自点头。就连一些原本对武媚娘有所疑虑的官员,此刻也不禁动容。


    太后此举,无异于“大义灭亲”,将自己也放在了被监督的位置,一下子堵住了所有可能借题发挥的嘴。


    有了太后的明确表态,案件审理再无阻碍。狄仁杰亲自督办,三法司会审,证据确凿,程序迅捷。杨思俭对大部分罪行供认不讳,仅对部分数额有异议,但已无关大局。


    最终判决很快下来:杨思俭革除一切官职,流放岭南瘴疠之地,永不叙用;家产抄没,充入国库;其内弟及关联商家主犯,依律严惩。


    判决书由狄仁杰亲自撰写,文中不仅援引了《永兴律》相关条款,还特别引用了去年新颁的《反贪贿条例》中“官吏受财枉法,计赃定罪,二百贯以上者,流三千里”的具体规定,彰显了依法而治的精神。


    案子结了,风波却未完全平息,但方向已然不同。朝野议论的焦点,从“太后任用私人”,转向了对贪腐的谴责和对太后“不徇私情”的称道。


    就连之前上书弹劾“外戚”的几位言官,私下里也不得不承认,太后这一手,漂亮。


    结案后第三天,李显被召入贞观殿。


    他心中有些忐忑,不知母后单独见他,是褒是贬。虽然母后在议政堂上态度鲜明,但自己毕竟是捅出了这件事。


    贞观殿侧殿,武媚娘没有像往日那样在书案后处理政务,而是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坐吧。”


    “谢母后。”李显规规矩矩行礼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武媚娘打量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丝温和。“案子办得不错。宋璟跟狄阁老都跟本宫说了,条理清楚,证据扎实,也没闹得满城风雨。比你几个兄长,初入朝堂时可沉稳多了。”


    李显没想到是夸赞,愣了一下,忙道:“儿臣……儿臣只是依律办事,又有宋御史和狄阁老指点……”


    “能依律办事,不偏不倚,便是难得。”武媚娘打断他,语气转为认真,“显儿,你能在收到那封匿名信后,不因涉及本宫提拔之人便隐匿不报,也不因可能被人利用而畏首畏尾,而是先去小心查证,再依程序上报,这很好。


    御史风骨,首在‘不畏’二字。不畏权贵,不畏人言,甚至……”她顿了顿,“不畏亲情所拘泥。你做到了。”


    李显心头一热,鼻尖有些发酸。连日来的压力、纠结、彷徨,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释放和理解。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母后……儿臣当初,也曾犹豫,怕……怕查下去,伤了母后的颜面,也让母后为难。”


    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旁边小几上的茶壶,亲自给李显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颜面?若为了区区颜面,便纵容蠹虫蛀蚀朝廷根基,那才是真正的丢脸,丢朝廷的脸,丢天下人的脸。”


    她看着李显,目光清澈而坚定:“显儿,你要知道,为政者,心中要有一杆秤。这杆秤,不称金银,不量绸缎,它称的是‘公道’,量的是‘民心’。


    杨思俭有才,本宫昔年赞赏其才,并无错。但其无德,贪墨害公,今日依法严惩,亦是无错。赏罚分明,公私两清,这才是朝廷法度应有之义,也是保全你、我,乃至皇帝威信的根本。


    若因私废公,因情枉法,一次或许无事,两次或许能掩,长此以往,秤就歪了,人心就散了。那时,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真正的为难。”


    李显双手捧起那杯温热的茶,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也感受着母后话语中的分量。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依旧美丽却已染上风霜的眼角,郑重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谢母后教诲。”


    武媚娘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指了指旁边宫人捧着的一个锦盒:“你能明白,本宫很高兴。这套文房四宝,是前些年江南进贡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还算不错。


    你如今在御史台观政,用得上。拿着吧,望你日后,能持心中之秤,秉笔直书,做一个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的好官。”


    “儿臣……定不负母后期望!”李显起身,恭敬行礼,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


    离开贞观殿时,李显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打开锦盒看了看,那方端砚色如紫玉,触手温润,确是上品。


    他小心地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杨思俭案迅速了结,并未如某些人希望的那样掀起更大波澜,反而让武媚娘和李显都赢得了“公正”的名声。


    然而,洛阳朝堂的注意力,很快被更紧迫的事情拉回,陇右边境的局势,恶化了。


    吐蕃的兵力调动并未停止,反而在赤岭一线增兵至近万,并有小股骑兵不断越境骚扰,试探唐军反应。冲突规模在扩大,边境百姓开始向内陆逃离。军报如雪片般飞入兵部和枢密院。


    议政堂再次为军事部署争论不休,气氛比之前更加激烈。


    程务挺坚持己见,力主启用对吐蕃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王孝杰,并再次提出应借此机会,加快在陇右、河西推行“轮防制”。


    也就是定期从内地调派部分府兵,与边军进行轮换驻防,既能锻炼内地部队,熟悉边情,也能防止边将长期驻守一地,形成私人势力。


    “陛下!”程务挺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直率,“王孝杰熟悉吐蕃战法,在军中素有威望,用他,可安军心,可稳阵脚!至于轮防,更是强军固边之长策!


    如今吐蕃陈兵边境,正是检验轮防成效之时!若只用陛下亲信之将,只调关中部分兵马,恐难以应对全局,亦让边军将士觉得朝廷有所偏私!”


    李弘的脸色很难看。程务挺这话,几乎是在指责他用人唯亲,不顾大局了。


    他强压着火气,沉声道:“程将军!张虔勖将军亦是宿将,勇猛敢战,对朝廷忠心耿耿,如何就不能用?


    至于轮防制,牵涉众多,仓促推行,若引起边军动荡,谁来负责?当务之急是击退吐蕃挑衅,稳住防线,而非急于更张制度!”


    “陛下!临阵换将,本就是兵家大忌!张将军或许勇猛,但他不熟悉吐蕃,不熟悉陇右地理气候!用他,是拿将士性命和国家安危冒险!”


    程务挺寸步不让,“轮防制已议多年,章程完备,此时不用,更待何时?莫非等吐蕃打进来,再仓促调兵?”


    “你!”李弘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程务挺这话,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不用王孝杰,就是不顾将士死活?不立刻推行轮防,就是畏战?


    “程将军,注意你的言辞!”柳如云出声喝止,语气严肃。


    狄仁杰也打圆场:“陛下,程将军,二位皆是为国筹谋。是否用王孝杰,如何调兵,推行轮防的时机与范围,都可再详细商议,不必动气。”


    “还商议什么!”程务挺脾气上来,耿着脖子,“战机稍纵即逝!吐蕃人可不会等我们商议出个结果!陛下若坚持用张虔勖,也行!那就请陛下下旨,命张将军即刻赴陇右,但须受王孝杰节度!否则,老臣不敢奉诏!”


    “程务挺!”李弘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你放肆!朕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


    议政堂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天子震怒的脸色。


    程务挺也自知失言,但脸上依旧满是不服,梗着脖子不说话。


    李弘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群或沉默、或为难、或不服的臣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是皇帝!可他的旨意,却处处受制!连调个将领,都要被如此顶撞!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冰冷,“你们议!你们慢慢议!议出结果,再来告诉朕!”


    说完,他一拂袖,转身就走,将一屋子重臣晾在了那里。


    “陛下!”柳如云、狄仁杰等人连忙起身。


    李弘却头也不回,大步离开了议政堂。


    消息传到太上皇府时,李贞正在花园凉亭里,看赵王李旦摆弄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木头零件和小机关。李旦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父兄在朝堂上的争吵浑然不觉。


    武媚娘将议政堂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叹道:“弘儿还是太急了些。程务挺也是,脾气上来,什么话都敢说。”


    李贞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喜怒。“程务挺的话,虽不中听,但道理是那个道理。王孝杰确实比张虔勖合适。轮防制,也到了该推行的时候了。”


    “可弘儿他……”武媚娘蹙眉。


    “他拉不下面子,也觉得朕……还有你们,在处处掣肘他。”


    李贞放下茶杯,看向凉亭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他觉得朕不放心他,觉得你们这些老臣看不起他这年轻皇帝。他想证明自己,想用自己的人,立自己的威。他的心思,朕懂。”


    “那眼下这僵局……”


    “僵局?”李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样的意味,“僵局才好打破。看来,得朕去给这炉火,添一把柴了。程务挺的方案,朕认为可行。但弘儿的心结,也需化解。”


    他的目光转向依旧埋头摆弄零件的李旦,忽然问道:“旦儿,你上次跟朕说的,那个能‘听见远处声音’的铜管子,弄得怎么样了?”


    李旦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锉刀打磨一个铜制簧片,闻言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眨眨眼,似乎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啊?父皇是说‘听音筒’?基本成了,就是传得不够远,杂音也大。儿臣正在改簧片的形状和薄厚,还有铜管的长度和内壁光滑度……”


    李贞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技术阐述,眼中闪过一丝深思:“能大致听清人说话吗?比如,隔着一堵墙,或者……几十步远?”


    李旦想了想,点点头:“安静的时候,隔着一堵不太厚的墙,凑近了仔细听,大概能听清。再远,或者嘈杂些,就不行了。父皇您要用来听什么?儿臣可以再改进……”


    “不必大改,现在这样,或许就能派上点用场。”


    李贞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或许,该让你那皇兄,‘亲眼’看看,听听,前线的将士们,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光在洛阳城里吵,是吵不出结果的。”


    武媚娘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李贞,又看看李旦手里那堆奇形怪状的铜管和木壳。


    李旦则一脸懵逼,完全不明白父皇的话和自己的“听音筒”有什么关系。但他能感觉到,父皇似乎对自己的小玩意儿,产生了某种他不太理解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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