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乐雅软得站不住,全靠薛濯一双胳膊兜着,才没顺着他的胸口滑到地上去。
车上那会儿的事,她连想都不敢想。
以后见了璟才,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薛濯胸口一热,那点紧绷的劲儿就散了,低头瞅见乐雅乌漆嘛黑的发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提。
“哟,这会儿倒知道臊得不敢抬头了?”
“那你倒是说说,错哪儿了?”
乐雅死死咬住下唇,头埋得更低,一声不吭。
马车早被薛濯叫车夫绕了第三圈。
两人早忘了开头吵的是徐家家风歪不歪的事儿。
她实在闹不明白,薛濯今儿咋非跟她这个小丫鬟较上真了?
可转头就揪着她不放,比审贼还严。
她胳膊拧不过大腿。
爱咋咋地吧,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薛濯瞧她别别扭扭扭过脸去的模样,哼笑一声。
也没再提尚书府和赵君亦那档子闲话,当真把今晚这事揭过去了。
可等到了夜里。
帐子一落,灯影摇晃。
乐雅盯着床边那盏小风灯看了半天。
“大公子……往后每次完事,能不能、还像从前那样,赏奴婢一碗避子汤?”
薛濯眉心一跳,俯身盯住她。
“不是早让文霖把东西寻回来了?”
那层薄得透光的鱼鳔套子,是他托人跑断腿,花重金从胡商手里淘来的稀罕物。
眼下匣子里还剩几枚,他连下一批都吩咐文霖备好了。
他承认,这滋味,确实上了瘾。
可乐雅本就是他房里的人,他图个爽快,何苦憋着自己?
乐雅仰在软枕上,望着薛濯脸上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口猛地一沉。
好像打从踏进这国公府大门起,她就没想过能真正走出去。
念头一冒出来,整个人都像泡进了冰水里。
红颜易老,宠爱难留。
哪天薛濯看腻了她这张脸,随手一丢,她怕是连灰都扬不起来,就悄没声儿地烂在这宅子里了。
“奴婢……奴婢就怕那东西不牢靠。还是喝药踏实些。”
要是真怀上了薛濯的孩子……
凭她一个通房的身份,国公府上下,谁会容她生下来?
怕不是还没显怀,就被塞碗药灌下去,活生生把孩子打了。
就像慧湘那样,血流满地,命都差点搭进去。
可万一侥幸生下来呢?
那就成了尚书府那些妾室的翻版。
横竖没一条是活路。
薛濯坐在床沿,垂眼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沉默了好一阵,突然伸手捏住她下巴,硬是把她脸扳过来,冷声问。
“你这么怕给我生孩子?”
屋子里静得吓人,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暖意。
乐雅嘴巴动了动,想说话。
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额角汗直往下淌,几缕头发黏在脖子上,乱糟糟的。
薛濯瞅她这副样儿,心下早有数了。
她这是默认了。
气笑了。
人都成他屋里的人了,倒还有一身本事,专挑他肺管子上戳。
真行啊。
从前他听人闲聊,哪家少爷的通房,为了争口气、保地位,偷摸着硬要把孩子生下来,闹得鸡飞狗跳的都有。
今儿倒头一回碰上个自己急吼吼跑来要喝避子水的!
“你宁可灌那种窑姐儿才喝的烈药,喝到以后再怀不上,也不肯给我怀一个?”
“是吧?”
乐雅身子抖得停不住,含含糊糊点了下头。
“奴婢就是个扫地端茶的丫鬟,哪敢肖想大公子的骨血……求您,再赏一碗避子汤吧……”
薛濯眉心拧着,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猛一抬眼,那眼神冷得像冰锥子,乐雅心口一抽,差点喘不上气。
更漏一声声敲着,乐雅肩膀绷得死紧。
半天,薛濯才一把攥住她手腕,直接把她从榻上扯了起来。
哪儿还有半点先前在马车里、刚洗完澡时那股子温存劲儿?
全是压着火的狠劲儿。
“滚!”
乐雅脑子一空,耳朵嗡嗡作响,顾不上光着身子,抓起脚边堆着的衣裳就往怀里搂,胡乱裹住前襟,趿拉着鞋就往外冲。
薛濯眼睛一直追着她。
看她乌黑长发散在后背,走得干脆利落,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堵。
他是谁?
薛家嫡长孙,京城数得上的贵公子。
打小不把人放眼里,偏生教养极严,说话做事皆有分寸。
偏偏就栽在这小丫鬟身上。
一栽再栽,次次都陷得更深。
她不想生他的孩子?
呵,外头多少姑娘做梦都想给他添丁呢!
看来,真是宠过头了。
……
乐雅一头扎进自己那间小屋。
被子凉,屋子冷。
可比起薛濯那张脸,这儿简直算得上舒坦了。
搬来这间房好几天了,今晚还是头一回真睡在这儿。
薛濯那张床又大又软,热乎乎的。
熏着沉香,铺着鲛纱帐。
可再舒服,也不是她一个丫鬟能天天躺着的地方。
可想起刚才他那一记眼神,乐雅躺下都没踏实,缩着肩膀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这次又把他惹多烦了。
她本来就不会编瞎话。
人家身份摆在那儿,京城里等着进门的贵女都排着队呢。
头胎当然得从正经主母肚子里出来。
她主动讨避子汤,本就是当通房的规矩。
倒是他,越来越不像从前那个冷淡疏离的薛大公子了。
乐雅眼皮一耷拉,干脆由他去琢磨吧。
第二天睁眼,顺手掀开帐子瞧了眼外头。
太阳还没完全露脸,只在云缝里挤出一道晃眼的光条。
她脑袋里还记着事儿。
得赶早去正房,帮薛濯穿衣、打水、梳头,一样都不能少。
以前睡在他屋里那会儿,他嘴上说不必折腾,免了这些活。
可眼下她搬回自己那间小屋了,规矩就又立起来了。
偷懒?
想都别想。
薛濯没提过要改规矩,下人们也没谁敢多问一句。
比起夜里被他搂着哄着伺候他,白天安安稳稳当个干活的丫鬟,反倒心里踏实。
可那是夜里。
白日不同,白日里规矩是规矩,身份是身份,容不得半点含糊。
她利索洗漱完,深吸一口气,迈步往正房走,隔着门帘脆生生问。
“大公子,奴婢能进来给您梳头吗?”
她垂着眼,穿一身烟柳绿上衣配缎面小袄。
簪子只一根素银钗,钗头嵌着米粒大的珍珠。
薛濯抬眼一瞅,喉结动了动,牙根有点发紧,才从鼻子里哼出个嗯字。
这才几天啊?
拢共就在他床上躺了几晚,
昨儿晚上她一走,他翻来覆去愣是没睡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