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嬷嬷那一问,她眼皮都没多抬,只淡淡扫了一眼。
哪晓得何嬷嬷话头一转,又补上一句。
“那她咋没跟着少夫人一块儿去卫家?”
阑珊眉头当场就拧起来了。
“少夫人怎么安排人,自有她的章法。那天没带乐雅,肯定是给她另寻了个更稳妥的差事。”
何嬷嬷到底是三小姐夫家那边的人,阑珊没法直说。
乐雅原先在凝芳院当差,如今早就是大公子房里的人了。
这话要是随口抖出去,外头还不传成,大公子连亲妹妹屋里人都惦记?
好在问话的是她,不是雅楠。
换个人,指不定就脱口而出惹出麻烦。
雅楠性子急,嘴又快。
若由她应答,恐怕话还没出口,就已经招来是非。
何嬷嬷听了干笑两声,缩着手往后退了两步。
一抬眼,正瞧见茶房里坐着的薛安兰。
她肚子里顿时又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这主母,真够拎不清的!
把这么水灵的丫头留在娘家养着。
摆明是怕男人瞧见分了心,想一个人霸着薛濯的宠。
等回了婆家,她非得好好跟哥儿念叨念叨。
眼下怀个胎就蹬鼻子上脸,往后还得了?
再说了,这肚子里揣的到底是个啥,谁说得准?
哥儿成亲本就晚。
万一这一胎是闺女,等少夫人坐完月子、养好身子,猴年马月才能抱上小少爷?
善妒可是休妻的大由头,她就不信了。
难道薛濯这辈子真不纳个通房?
何嬷嬷一路嘀咕。
晌午刚过,远远瞅见乐雅从集福堂出来,眼睛立马亮了。
乐雅呢,啥都不知道,只管低头走路。
薛濯最近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乐雅白天陪着趣儿做针线,顺手帮田妈妈把廊下积雪也扫了。
第二天下午,又奉命去集福堂伺候老太太。
等她忙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刚拐出集福堂,走上抄手游廊,就迎面碰上一个看着眼熟、又不算熟的嬷嬷。
其实是见过的。
三小姐从婆家带来的那位,前两天来集福堂请安时打过照面。
乐雅不敢马虎,立刻站定,福了一礼。
“奴婢给嬷嬷请安。”
她还以为是偶遇。
没想到何嬷嬷二话不说,一把攥住她手腕,声音又软又热乎。
“听阑珊讲,你原来一直在少夫人院子里做事?”
乐雅身子一僵,嘴唇微张,睫毛忽闪两下。
何嬷嬷心里咯噔一下。
啧,这丫头,真能掐出水来。
“别慌,我就随便问问。”
她边说边摸出两个银锞子,硬往乐雅手里塞。
“你实诚点,我记你的好!”
这副架势,太反常了。
哪有长辈见个小丫鬟,巴巴地塞钱还堆笑脸的?
“以前三小姐,也就是现在咱们少夫人,对你咋样?除了卫家那位公子,她还跟谁提过婚事?对底下人脾气怎样?府里其他主子跟她处得咋样,你心里有数没?”
一连串话像倒豆子似的砸过来,乐雅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嬷嬷您可别问啦!我在三小姐屋里就干点熨衣服的活儿,这些大事儿我真不晓得,您快请回吧!”
乐雅心里亮堂着呢。
一听这何嬷嬷打着卫家的旗号来套话,她立马警觉起来。
可这何嬷嬷跟粘上似的,不依不饶。
确认四下无人,压低嗓子神神秘秘地说。
“你悄悄跟我说两句怕啥?我又不会说出去!我跟你讲,少夫人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你,咱们都是实诚人。”
“少夫人小时候是不是容不下人?你看你长得这么俊,她却偏不带你去卫家,摆明是怕你抢了她的风头啊!”
“你现在在国公府哪个院子当差?回头我跟少夫人提一句,明儿回卫家,把你一块儿捎上!少夫人现在怀着身子,哥儿那边正缺个妥帖的人照应,梳头、递茶、看顾起居,样样都要仔细。哎哟喂!”
乐雅从第一个字起就头皮发麻。
何嬷嬷却越说越来劲。
乐雅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脑子坏了?
怎么敢当着她的面,把少夫人闺中那些没影的事编排得有鼻子有眼?
又怎么敢拿安兰小姐的旧事当闲话嚼?
幸好,薛濯大步从廊子后头走出来。
何嬷嬷双腿一软,直接扑在地上。
乐雅抬眼看见薛濯那张又急又怒的脸,耳坠子晃得脸颊冰凉。
“大公子,您信我!我真啥都没讲!”
这何嬷嬷八成跟安兰小姐夫家有旧怨。
乐雅是亲眼见过安兰小姐和安武侯世子私会的。
当年薛濯亲自发话,凝芳院上下全都封了嘴。
要是她嘴一松,让卫家人听见半句,安兰小姐立马身败名裂。
整个国公府,也等于被她捅了个大窟窿。
满府上下,谁还能替她兜住?
她真怕薛濯误会自己背主卖主。
所以他刚一露面,她脱口就先自证清白。
薛濯扫她一眼,长腿一迈,伸手将她轻轻拢进怀里。
看她小脸煞白,眉眼干净却抖得厉害,他心头早就软了一块。
“不怕。我信你。”
乐雅怔怔抬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边缘。
下一秒,薛濯脸色一沉,眉峰骤然压低。
他盯住刚挣扎爬起的何嬷嬷。
“文霖,把人架起来,直送集福堂!再请三小姐马上过来!”
何嬷嬷一听,腿肚子直打颤。
她慌忙撑住旁边一张小杌子,嘴上还硬撑。
“我可是卫家出来的老人!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也带过二房三位少爷!大公子您不能这么不讲理啊!”
薛濯扯了扯嘴角,那笑里半点热气都没有。
他缓步向前两步,垂眸看着何嬷嬷。
“卫家?王家?还是天王老子家?敢伸手搅和我们国公府内院的事,砍你脑袋都算轻的!”
“拖下去!”
乐雅心下一沉,指尖发凉。
她立刻明白。
这事儿,薛濯是铁了心要翻到底了。
果不其然,他转身就把她带进了集福堂。
……
今儿薛老夫人气色挺好,靠在紫檀木雕花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正慢悠悠数着。
本来乐雅明天来一趟就能歇手了。
谁承想半道上杀出这么一出岔子。
听说何嬷嬷偷偷盘问乐雅那些私密话,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住了。
薛安兰脸色刷地就白了。
乐雅没敢含糊,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抖了出来。
薛安兰当场就拍了桌子。
“嬷嬷!我平时敬你一把年纪,叫你一声嬷嬷,你倒好,背地里嚼我的舌根?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