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几日，顾柠似乎与往常别无二致，只是变成了迟砚的小尾巴，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这日一大早，迟砚刚跨过门槛，就忽然感觉有人拽了一把自己的袖子。一转头，就望见了她瞪圆的杏眼。
“师兄又想去哪里？”
那日从画舫上回来，顾柠把前前后后的事连起来想了一遍。忽然发现，要是迟砚一直把这件事瞒下去，他一定会在离世前走得远远的，再把早就准备好的书信按照固定的时间托人给她捎回来。
他总是那么自负，以为能掌控一切。要瞒住自己的死，这是最好的办法。
她拉住他的胳膊：“师兄去哪里都好，把我也带上。”
迟砚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阿柠不是昨晚说想吃清蒸鲈鱼？这个时候去鲜鱼铺能买到最新鲜的。”
“那可以让阿七或者红药去啊。”
“阿柠真的放心他们两个挑鱼？”
想到刚下山时两人不是买错了鱼，就是给人用快死了的鱼坑了钱，顾柠撇撇嘴不说话了。
“阿柠要是真的放心不下，就和我一起去吧，”他笑，“时候还早，来瞧病的人应该也不多，趁这个时候到街上转转也好。”
顾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挽着他的胳膊，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阿七站在门外，拿着扫把，“唰——唰——”，扫着地。他抬起头，望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撇了撇嘴。
“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这么些年过去了，难道我和红药还不会挑鱼？”他嘀嘀咕咕，“想和小姐一起出门就直说嘛，难道我还会笑话你不成？”
“阿七，你一个人在那嘀咕什么？”
红药的声音从柜台后头传出来。
“扫个地还这么磨磨唧唧的，扫完了地，赶紧来帮我盘点一下药材！”她手里拿着好几本厚厚的簿子，一页页地翻着，“咱们医馆的生意可真好，没想到才过了这几日，有好些都快用完了。”
“知道了知道了……”
阿七还没说完，忽然被一道横插进来的声音截住了话。
“这就是宁春堂吧？顾大夫可还在？”
红药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个嘴角生着颗黑痣的妇人捏着条长手帕，满脸堆笑地跨过门槛。这妇人梳着一个光溜溜的圆髻，鬓边别着一朵红花，身上还套着件紫红大襟褂子，典型的媒婆打扮。
“这位……”红药犹豫了一下，“若是您要看诊的话，烦请您稍等会儿，我家小姐刚出去了。要是您抓药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直接帮您抓。”
“姑娘说笑了，我不是来看诊的，也不是来抓药的。我姓王，在这十里八乡牵姻缘是出了名的好。今天我啊，是来替你家小姐说媒的！”
“……说、媒？”
红药有些不可思议的重复了一遍。
“王婶子，那您找错人了，我家小姐不需要说媒。”
这么些年，她可都瞧在眼里。先不说小姐和大公子之间，就单说那沈小将军，要是知道小姐和别人相看，绝对是要发了疯找上门的。不过这些都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她看得出来小姐的心思压根儿不在这上面。
“怎么会不需要呢？”王媒婆一拍手，急道，“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我瞧着你家小姐年纪也不小了，这般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总归是辛苦。不过顶顶要紧的是，我这里呀，有一桩天大的好姻缘，顾侍郎的夫人要纳你家小姐进府做良妾呢！”
……良妾？
红药眨眨眼，让个人感到无比荒谬。
退十万八千步讲，就算她家小姐和那顾夫人素昧平生，这一上来就托媒人纳一个良家女子为妾，也未免过于冒昧了。更何况虽然并非亲生，三年前好歹还叫了他们整整一年的父亲母亲！
荒唐，太荒唐了！
王媒婆滔滔不绝，还在继续：“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呢！你家小姐一过去啊就是享福的，锦衣玉食，仆从成群，到时候，哪里还用守着这么个小小的医馆抛头露面、叫人轻贱？”
“咚——”，红药回过神，把手里的簿子合起，重重往桌上一拍。王媒婆给这声音吓了一跳，顿时住了嘴。
“王婶子，这种好事给你，你要不要啊？”红药把腰一叉，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步步逼近，“你知不知道，按照本朝律例，妾室相当于半个奴隶，只要主母一不高兴，就能随意贩卖了去！”
要是仔细计较起来，还不如她现在的地位。
红药虽然称顾柠为“小姐”，其实顾柠早早就把卖身契给了她。她留在顾柠身边，是为了报当年在道观里顾柠的救命之恩。
“我家小姐好好的一个良籍女子，凭自己的本事把这医馆经营得红红火火，凭什么想不开去做一个给人当玩意儿的妾？”
“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啊，”媒婆理屈，但想到顾夫人许诺的酬劳，硬着头皮道，“妾虽说这名头不好听，他要是日后能为顾大人诞下一儿半女，那有的是清福享……”
红药伸出一根手指抵着王媒婆的肩膀把她推到门外，双手叉着腰：“您要是来看诊抓药的，我们宁春堂欢迎之至。要是来找茬儿的……”
红药转身进屋，端起木架子上的一个陶盆，“哗啦——”，把水往地上重重一泼。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这、这好没教养的丫头！”
王媒婆骂了句，生怕那水溅到自己新做的衣服上，连连倒退着，三步并两步跑了。
红药拎着陶盆往地上啐了一口：“啊呸，什么玩意儿？”
王媒婆给红药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心中愤愤，捏着帕子绕过街角进了一条巷子。
“没教养的狗东西，竟敢下我面子？哼，等到日后被我瞧见了，你有相好的，我保准把你俩给拆散了！”
“王婶子。”
忽然，巷子深处转出来一道人影。顾夫人身边的张婆子不紧不慢的走过来，向她笑。
“夫人交代的事办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