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可是太子的生辰!”纪黎宴理直气壮,“我作为镇国公府的代表,当然要穿得体面一点!”
沈氏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儿子一直很懂事!”
纪黎宴转了个圈,“娘,您看我这样行不行?”
“行行行,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
沈氏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进宫了要听你大哥的话,不许乱跑,不许乱说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
纪黎宴乖巧地点头。
出门的时候,纪黎珩已经在马车前等着了。
看到弟弟的打扮,他也愣了一下。
这臭小子,今天倒是人模狗样。
“走吧。”纪黎珩上了马车。
纪黎宴跟上去,坐在他旁边。
马车一路往宫里驶去。
路上,纪黎宴难得安静,没说话也没吃东西,就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纪黎珩觉得奇怪,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大哥,”纪黎宴转过头,难得一脸认真,“我问你个事。”
“什么?”
“如果一个人想害另一个人,但那个人没有证据,他能怎么办?”
纪黎珩眉头一皱:“你又听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纪黎宴赶紧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刚才看到话本子上写的,觉得好奇。”
纪黎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有证据,就找证据。找不到证据,就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打草惊蛇,反而害了自己。”
纪黎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如果时间来不及找证据呢?”
“那就等。”纪黎珩说,“等对方露出破绽。”
“可是如果等不了呢?如果对方马上就要动手了呢?”
纪黎珩看了他一眼:“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话本子!”纪黎宴笑嘻嘻地,“大哥你别多想!”
纪黎珩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
他这个弟弟,说话向来颠三倒四的,问也问不出什么。
马车很快到了宫门口。
兄弟二人下了车,纪黎珩递了腰牌,侍卫查验过后放行。
太子的生辰宴设在东宫的含章殿。
纪黎宴跟着大哥走进去,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有皇亲国戚,有朝廷重臣,也有各家公子小姐。
纪黎宴一眼就看到了安王。
安王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蟒袍,正跟几个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看到纪黎宴,他笑着招手:“六公子来了?来来来,到本王这儿来!”
纪黎宴笑嘻嘻地走过去:“殿下好!殿下今天穿得真好看!”
安王哈哈大笑:“你更好看!今天这身衣裳,衬得你像个玉人儿。”
“殿下过奖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纪黎宴就被纪黎珩拉走了。
“别跟安王走太近。”纪黎珩低声说。
“为什么?”纪黎宴明知故问。
纪黎珩没回答,只是皱了皱眉。
生辰宴很快开始了。
太子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明黄色太子服,面容俊朗,气质沉稳。
他今年十七岁,已经被立为太子六年了。
纪黎宴远远地看着太子,心里想着:
这位太子殿下,上一世被废,被圈禁,最后郁郁而终。
这一世,他得救他。
因为救太子,就是救全家。
宴会进行到一半,送礼的环节开始了。
各家各户依次上前献礼,有送玉器的,有送字画的,有送珍玩古董的,琳琅满目。
纪黎宴紧张地盯着安王。
终于,轮到安王了。
安王站起身,笑着说:
“臣给太子殿下准备了一份薄礼,还请殿下笑纳。”
他拍了拍手。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大红木箱子上来,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打开。”安王说。
小太监打开箱子。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
纪黎宴也瞪大了眼睛。
箱子里,是一尊玉佛。
通体碧绿,高一尺有余,雕工精湛,佛面慈悲,栩栩如生。
“好玉!”有人惊叹。
“这么大一块翡翠,难得一见啊!”
安王笑着说:“这尊玉佛,是臣特意让人从缅甸寻来的,请了高僧开光,愿为太子殿下祈福。”
太子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多谢皇兄。”
安王拱了拱手,退了回去。
纪黎宴看着那尊玉佛,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是他多虑了。
安王只是送了一尊玉佛,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安王退回去的时候,跟旁边的一个太监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太监微微点了点头。
纪黎宴心里一紧。
有猫腻。
他盯着那尊玉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玉佛的底座,好像比正常的厚了一些。
而且底座和佛身之间的接缝,不太自然。
“大哥。”纪黎宴拉了拉纪黎珩的袖子。
“嗯?”
“那尊玉佛,底座是不是有点厚?”
纪黎珩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是有点。”
“你觉得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
纪黎珩看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万一呢?”
纪黎宴急了,“万一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纪黎珩沉默了一瞬。
他虽然觉得弟弟在胡思乱想,但还是多留了个心眼。
宴会结束后,纪黎珩找到太子,低声说了几句。
太子看了看那尊玉佛,沉吟片刻:“打开看看。”
纪黎珩上前,仔细观察了玉佛的底座,发现确实有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
他轻轻一撬。
底座松了。
里面,藏着一卷帛书。
纪黎珩展开帛书,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太子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因为字迹,是太子的。
而且帛书上写着——
“这是......”太子的声音发紧。
“栽赃。”纪黎珩沉声说。
太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然后睁开:“来人,请父皇。”
皇帝来了。
看到帛书,皇帝的脸色铁青。
“安王呢?”
“回陛下,安王殿下已经回府了。”太监总管躬身回答。
“让他立刻进宫!”
安王很快被召进宫。
看到皇帝手里的帛书,他的脸色变了。
“父皇,儿臣不知此物从何而来!”安王扑通跪下,“儿臣只送了玉佛,绝没有藏什么帛书!”
“那这帛书是怎么来的?”皇帝冷声问。
“儿臣...儿臣不知道!”安王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
皇帝冷笑,“你的礼物,你的玉佛,你跟我说不知道?”
“父皇明鉴!儿臣真的不知道!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皇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栽赃你?”
“是...是......”
安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是他!是太子!他想害儿臣!”
太子面色平静:“皇兄,是你送我的生辰礼,我怎么害你?”
“你...你故意让人在玉佛里放了帛书,然后诬陷我!”
“皇兄,东西是你送的,人是你安排的,我连碰都没碰过,怎么诬陷你?”
安王哑口无言。
皇帝看着安王,失望地摇了摇头。
“来人,安王心怀不轨,即日起禁足王府,不得外出。待查清此事,再做处置。”
“父皇!”安王还想说什么。
“带走!”
两个侍卫上前,把安王拖了出去。
纪黎宴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明了。
安王果然没安好心。
在玉佛里藏帛书,栽赃太子联合镇国公谋反。
如果今天他没发现那个底座的异常,如果大哥没当回事,如果太子没有开箱查验......
这封帛书,迟早会被“发现”。
到时候,太子百口莫辩。
镇国公府,阖府上下二十四口人,又是死路一条。
“六弟。”
纪黎珩看着他,欲言又止。
“大哥,怎么了?”纪黎宴眨眨眼。
“今天的事......”
纪黎珩停顿了一下,“你是怎么发现底座有问题的?”
“我眼神好啊!”纪黎宴笑嘻嘻地,“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虽然读书不行,但眼睛好使!”
“你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纪黎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就只是眼神好?”
“不然呢?”
纪黎宴歪着头,“大哥你不会以为是我放的帛书吧?我才八岁!我哪来的帛书?我又不会写太子的字!”
纪黎珩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走吧,回家了。”
“好嘞!”
纪黎宴乖巧地跟上。
马车里,纪黎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在盘算着下一步。
安王被禁足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皇帝只是说“待查清此事”,并没有定罪。
安王背后有军方支持,有贵妃撑腰,这件事最后很可能不了了之。
他得想办法,让安王彻底翻不了身。
可是怎么翻呢?
“六弟。”纪黎珩突然开口。
“嗯?”
“今天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纪黎宴点头,“我又不是大嘴巴!”
纪黎珩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太子殿下吃坏了肚子。”
纪黎宴:“......”
“那是因为...那不是跟娘聊天,不小心说出来的嘛。”
“不小心?”
纪黎珩挑眉,“你跟娘说的时候,声音大得连厨房都听到了。”
纪黎宴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这次不会了!我发誓!”
“你的发誓,跟放屁一样。”
纪黎宴:“......”
大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真是一点都不君子!
马车一路驶回镇国公府。
刚进门,沈氏就迎了出来,一脸紧张:“怎么样怎么样?没闯祸吧?”
“娘!”纪黎宴委屈巴巴地,“您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信心?”沈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上回进宫,把太后的猫尾巴揪秃了。上上回进宫,把三公主的珠花扯下来了。上上上回......”
“好了好了!”
纪黎宴赶紧打断她,“这次真的没有!大哥可以作证!”
纪黎珩在旁边点了点头:“确实没有。”
沈氏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
“那...你们有没有听说宫里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听说安王被禁足了?”
纪黎宴看了大哥一眼。
纪黎珩面色不变:“一点小事,娘不必担心。”
“小事?”沈氏明显不信,“安王被禁足,能是小事?”
“娘,真的没事。”纪黎珩说,“您就别问了。”
沈氏张了张嘴,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小儿子,到底没再追问。
“行,你们没事就好。快去洗洗,吃饭了。”
纪黎宴应了一声,连蹦带跳地往后院跑。
沈氏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孩子,越来越没个正形。”
纪黎珩没说话,只是看着弟弟的背影,眼神复杂。
纪黎宴回到自己院里,丫鬟们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
他泡在浴桶里,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
安王被禁足,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原主上一世,安王最终能成功扳倒太子,靠的不仅仅是一次栽赃。
那是长达数年的布局。
从朝堂到后宫,从文官到武将,安王的人手遍布各处。
这一次,不过是剪除了安王的一颗棋子罢了。
而且这颗棋子,还未必能真的剪除。
皇帝只说“待查清此事”,没说怎么查,没说谁来查,也没说查多久。
拖上一年半载,等风头过了,安王照样出来蹦跶。
“唉。”
纪黎宴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泡。
“六少爷,您别在水里憋气,当心呛着。”
丫鬟在外面着急地喊。
纪黎宴从水里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他匆匆洗完了事,换了身干净的寝衣,头发半湿地披散着,踩着木屐吧嗒吧嗒地往书房跑。
丫鬟在后面追:“六少爷!头发还没擦干呢!仔细着凉!”
“不擦了不擦了!”
纪黎宴头也不回,“我要读书!”
丫鬟脚步一顿,满脸狐疑地看向旁边的另外一个丫鬟:
“六少爷说他要读书?”
另外一个丫鬟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听错了吧?”
“没听错!他确实说的‘读书’!”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这位小祖宗,又抽什么风?
书房里,纪黎宴把原主留下的那些话本子、杂记、游记全都翻了出来,一本一本地摊在桌上。
他不是在找什么秘籍,而是在找一个人。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个人,在上一世起到了关键作用。
这个人不是什么大人物,甚至算不上什么人物。
他是个小吏,在刑部当差,负责管理档案。
上一世,安王用来栽赃太子的那封密信,笔迹虽然模仿得惟妙惟肖,但纸张露了马脚。
那封信的纸张,是江南进贡的澄心堂纸,每年只有固定的数量,每张都有编号,专门供给皇室和重臣。
安王用的那张纸,编号应该是赐给某位大臣的,但那位大臣早在一个月前就因病去世了,他领的纸应该已经缴回内务府。
可内务府的记录上,那张纸是“已销毁”。
事实上,它被安王的人偷了出来,用在了那封密信上。
后来太子被废,有人翻出了这件事,但已经太迟了。
那个翻出这件事的小吏,姓周,叫周乐远。
纪黎宴记得这个名字,因为原主上一世临死前,在牢里听到狱卒提过一嘴。
“刑部那个姓周的,也是个傻子,为了翻什么旧账,把自己命搭进去了。”
就是这个周乐远。
他在安王案发一年后,整理档案时发现了纸张编号对不上,写了奏折上报。
但那时太子已经被废,镇国公府已经满门抄斩。
他的奏折被压了下来,人也被找了个由头打发了,后来听说郁郁而终。
纪黎宴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不为别的,就为将来有一天,万一安王故技重施,他有个人证。
可是现在周乐远在哪儿?
原主记忆中,这人此时应该刚刚入官场当差,但具体在哪个部门不知道。
纪黎宴翻遍了原主的手札,找到了一条记录。
“上个月爹跟大哥说话,好像提到刑部有个小吏很能干,叫什么来着...周什么的。”
对,就是这个。
纪黎宴把手札合上,心里有了盘算。
明天去找他。
纪黎宴说干就干。
次日,他破天荒地没有赖床,自己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跑到前厅吃早饭。
沈氏看到他这么早起来,手里的粥碗差点又扔了。
“你...你今天又要干什么?”
“娘,您能不能别每次都这副表情?”
纪黎宴坐到桌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早起而已,您至于吗?”
“何况我今日真的有事!很重要的事!”
沈氏放下粥碗:“什么事?”
纪黎宴眼珠子一转:
“爹昨天说想吃东市的羊肉包子,我帮他买去!”
沈氏似笑非笑:“你爹什么时候说过想吃羊肉包子?”
“就...就昨天嘛!您不在的时候!”
“你爹不吃羊肉,你不知道?”
纪黎宴:“......”
完了,翻车了。
原主的记忆里,他爹明明吃羊肉的啊!
等等,好像是不吃。
原主记错了。
“那个......”
纪黎宴干咳一声,“可能是爹改变口味了?”
沈氏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了,你到底要去干什么?说实话。”
纪黎宴沉默了三秒,决定说一半真话一半假话。
“娘,我想去刑部。”
“刑部?”沈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去刑部做什么?”
“就...就看看嘛!”
“刑部有什么好看的?那是审犯人的地方!”
“我就是好奇嘛!”
纪黎宴凑过去,拉着沈氏的袖子撒娇,“娘,您就让我去吧!我就去看看,绝对不捣乱!”
沈氏看着他,嘴角直抽抽:“你一个八岁的孩子,去刑部?你说出来不觉得离谱吗?”
“不离谱啊!”
纪黎宴理直气壮,“我是镇国公的儿子,以后要继承家业的,提前去看看朝廷衙门长什么样,怎么了?”
沈氏:“......谁告诉你镇国公的位子是你的?你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呢。”
“那我当个侍郎也行啊!”
“你连《论语》都背不全,还想当侍郎?”
纪黎宴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的青荷掩着嘴偷笑,被纪黎宴瞪了一眼,赶紧收住。
“娘,您就让我去吧。”纪黎宴换了策略,一脸可怜巴巴。
“我保证,就去看一眼,看完就回来。您要是不放心,让福叔跟着我行不行?”
福叔是镇国公府的老家丁,会些拳脚,一向负责跟着纪黎宴出门。
沈氏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心软了。
“行吧,让福大跟着你,早去早回。不许闯祸,不许乱跑,不许跟人打架。”
“知道啦知道啦!”
纪黎宴三口两口吃完包子,抓起桌上的两个馒头揣进袖子里,一溜烟跑了。
沈氏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青荷说:
“你说这孩子,最近怎么这么能折腾?”
青荷想了想:“六少爷长大了,懂事了呗。”
沈氏嗤笑:“懂事?他要是能懂事,猪都能上树。”
青荷:“......”
夫人,您对六少爷的信心真是...一如既往地低啊。
纪黎宴带着福叔出了门,没有直接去刑部,而是先拐到了东市。
他买了三串糖葫芦,两包蜜饯,一袋炒栗子,又在一家书铺门口停了下来。
“六少爷,您不是要去刑部吗?”
福叔跟在后面,手里提满了东西,一脸无奈。
“急什么?先逛逛。”
纪黎宴在书铺里转了一圈,买了一本《大梁官制》,揣进怀里。
福叔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嘴角抽了抽。
六少爷买官制?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逛够了,纪黎宴才慢悠悠地往刑部走去。
刑部衙门在京城西边,紧挨着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并立,气势森严。
门口站着两排带刀侍卫,一个个面无表情,看着就很不好惹。
纪黎宴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匾额上“刑部”两个大字,心里琢磨着怎么进去。
直接闯?
不行,会被轰出来。
报身份?
刑部的人不一定买镇国公的账。
正琢磨着,门口出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