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师徒辞别宝象国,一路向西又走了一个多月。
秋高气爽,风不吹日不晒,连日里没遇上半个妖怪,猪八戒过得浑身舒坦,挑着担子都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连原本耷拉的耳朵都竖得笔直。沙和尚牵着白马,脚步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少了往日的紧绷。唐僧骑在白马上,双目微阖,慢悠悠念着心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终于能安心赶路”的松弛。
唯独孙悟空,走得浑身不自在。
他扛着金箍棒,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踮脚往远处望,火眼金睛不停扫过四周山林,走几步就回头瞅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悟空嘴里嘀嘀咕咕,“这一路太平静得邪门,连个小山精野鬼怪都没有,不符合西天取经的规矩啊。”
猪八戒听见了,立马翻了个白眼,晃着大肚子凑过来:“大师兄你是不是闲得慌?没妖怪不好吗?难道非要打打杀杀,你才心里舒坦?老猪我巴不得一路安安稳稳到西天,少吃苦少挨累,多好!”
“你懂个屁!”悟空斜睨他,“佛门那帮人,最会搞弯弯绕绕,越是安静,越说明前面有大活儿等着咱们,指不定哪个山沟沟里,就藏着等着演戏的主儿。”
话音刚落,前方陡然横出一座大山。
那山看着不算特别险峻,却遮天蔽日,山间飘着一团团淡淡的黑雾,不凶戾,反而有点像灶台上没散干净的烟,妖气轻飘飘的,一点都不吓人,反倒透着一股敷衍感。
唐僧勒住马,抬眼望了望,轻声道:“悟空,你看前面这座山,雾气沉沉,咱们还是谨慎些。”
悟空当即一个纵身跳到半空,手搭凉棚往下一看,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嗤笑一声,按下云头落在师父面前。
“师父放心,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妖怪。”悟空语气里满是无所谓,“这山叫平顶山,山里有个莲花洞,洞里住着俩妖王,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
猪八戒一听“大王”俩字,瞬间吓得一缩脖子,下意识往后躲:“又是妖怪?还是俩?大师兄,那你可得保护好我,我肉嫩,不经打!”
“瞧你那点出息。”悟空毫不客气地敲了他脑袋一下,“这俩不是来吃人的,是来演戏的,走个过场就完事儿,半点危险没有。”
八戒满脸不信:“演戏?哪有妖怪演戏的?妖怪不都是上来就打打杀杀,要吃唐僧肉吗?”
悟空懒得跟他解释,只挥挥手:“你等着瞧就完事儿,保管热闹又好玩。”
他们师徒在山下议论,云端之上,杨念心早就抱着莲莲,看得津津有味。
她舒舒服服趴在杨念祖肩头,小短腿一晃一晃,鬓边的金铃铛随着动作轻轻响,怀里还揣着一油纸包桂花糕,一口一块吃得香甜。莲莲趴在她胳膊上,蓬松的小尾巴翘得老高,时不时凑过来,叼走杨念心递来的糕饼碎末。哮天犬蹲在祥云最边上,嘴里叼着一根捡来的狗尾巴草,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云朵,全程佛系围观。
“小主人,下面那座山,就是大圣哥哥说的有妖怪的山吗?”莲莲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问。
“对呀。”杨念心又塞了一块桂花糕进嘴里,指着山间莲花洞的方向,“洞里住着金角和银角,是太上老君爷爷家里的看炉童子,偷偷跑下来当妖怪,专门给唐僧师徒演戏凑劫难的。”
莲莲眨眨眼:“那他们会打人吗?会吃唐僧师父吗?”
“不会不会。”杨念心笑着摇头,“我前几天特意跑过莲花洞,跟他俩说好了,演戏归演戏,不许动真格,不许伤人,不许玩真法宝,打几下就认输跑路,全程摆烂划水,把这场戏糊弄完就行。”
她太清楚佛门那套套路了,平顶山这一难,本就是安排好的过场戏,没必要打生打死。与其让双方装模作样拼命,不如干脆摆烂尬演,热热闹闹闹一场,既交差又好玩,还不伤和气。
莲莲似懂非懂地点头,小尾巴晃得更欢了:“那我们就在这里看戏吗?”
“嗯!找个最好的位置,安安静静看他们表演。”杨念心说着,拍了拍杨念祖的肩膀,“弟弟,再往前面挪一点,离近点看得清楚。”
杨念祖全程沉默寡言,只乖乖听话,轻轻催动祥云,往莲花洞方向又靠近了些,刚好能把山下洞口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又不会被下面的人发现,绝佳看戏位。
与此同时,平顶山莲花洞里,金角银角正过得无比惬意。
没有凶神恶煞的排场,没有血淋淋的人肉宴席,石桌上摆着新鲜的野桃、清甜的米粥,还有小妖刚摘来的野果子,俩“大王”盘腿坐着,一个啃桃一个喝粥,过得像凡间隐居的普通汉子,半点妖王架子都没有。
金角捧着个大桃子,啃得汁水四溅,含糊不清地抱怨:“要我说,这差事真没意思,好好的兜率宫不待,非跑下来当妖怪,还要对着几个和尚演戏,无聊死了。”
银角小口喝着米粥,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老君也真是的,就让我们下来走个过场,还不让真动手,不让真拿法宝收人,这妖怪当得一点排面都没有。”
他俩本就是被安排下来的“工具妖”,任务简单:拦路、喊狠话、比划几下、假装打不过、最后等老君来收走,全程走流程,毫无难度。
前些天杨念心跑来莲花洞,一通交代,把流程说得明明白白,还特意叮嘱:不用认真,越敷衍越好,主打一个欢乐摆烂,别较真,别出力,别给自己找罪受。
俩童子本就懒得打架,一听这话,简直求之不得,当场就跟杨念心达成统一战线:专心演戏,绝不内卷。
正吃喝间,一个巡山小妖跌跌撞撞跑进来,因为跑得太急,差点摔个大马趴。
“大、大王!不好了!山下来了四个和尚,还有一匹白马,朝着咱们这边过来了!”
金角慢悠悠啃完最后一口桃子,擦了擦手,一脸“终于来了”的淡定:“哦,来了?几个?”
“四个!一个光头师父,一个毛脸雷公嘴,一个胖和尚,还有一个黑脸和尚!”小妖把看到的全说了。
银角放下粥碗,摸了摸身边的七星剑,有点小兴奋:“是取经的唐僧师徒吧?终于可以开工演戏了!大哥,咱们怎么演?”
金角白他一眼:“慌什么,按之前说好的来,全程尬演,点到为止。我拿七星剑,你拿葫芦,出去喊几句狠话,跟那毛脸和尚比划十几回合,然后假装打不过,转头就跑回洞里关门,完美收工。”
银角挠挠头:“那……台词呢?我忘词了怎么办?”
“笨死你算了!”金角恨铁不成钢,“台词不会就现编!主打一个气势足,内容无所谓,反正就是走个形式!”
说罢,金角抄起桌上的七星剑,又把紫金红葫芦塞给银角,还特意叮嘱:“记住啊,葫芦别真用,就举着装样子,喊他答应也别真收人,万一真把孙悟空装进去,还要费劲放出来,麻烦死了。”
“明白明白!”银角抱着葫芦,连连点头,满脸“我会好好演戏”的认真。
俩“妖王”当即带着十几个小妖,晃晃悠悠走出莲花洞,连气势汹汹的妖风都懒得吹,就这么大大咧咧拦在了唐僧师徒面前。
师徒四人刚好走到山脚下,见一群妖怪慢悠悠走出来,一点都不凶,反倒像赶集串门,全都愣住了。
孙悟空先是一怔,随后看清是金角银角,瞬间懂了,抱着金箍棒站在原地,满脸看戏的戏谑。
猪八戒吓得躲到唐僧马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见妖怪看着一点都不凶,又慢慢探出头,嘴里小声嘀咕:“这妖怪怎么看着呆呆的,一点都不吓人?”
沙和尚握紧降妖宝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底也掠过一丝疑惑。
金角大王手持七星剑,往前一站,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凶狠的样子,大声吼道:“前方和尚!站住!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留下买路财!”
这台词一喊出来,孙悟空当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抱着金箍棒,歪着头调侃:“我说你这妖怪,台词没背熟吧?拦路打劫抢和尚,你要什么买路财?我们师徒一路化缘,穷得叮当响,半个铜板都没有。”
金角一下子卡壳了。
坏了,杨念心没教他应对这句,现编台词失败。
他愣了半天,硬着头皮接着吼:“没、没钱就留下肉!我要吃肉!”
孙悟空笑得更欢了,故意逗他:“吃肉?那你可找错人了,我老孙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浑身硬邦邦,没二两肉,柴得很,不好吃。”
说着,他一把拽过身后的猪八戒,把人往前推了推:“后面这个胖的,一身肥肉,油水足,吃着香,你要吃就吃他,别找我。”
猪八戒瞬间炸毛,气得跳脚,指着孙悟空大骂:“孙悟空!你个弼马温!你怎么出卖师弟!有你这么当大师兄的吗!太过分了!”
金角大王顺着悟空的手,看了看肥头大耳、肚子圆滚滚的猪八戒,眉头瞬间皱成一团,满脸嫌弃地摆手:“太肥了太肥了,看着就腻,油太多,吃了不消化,我不要!换一个换一个!”
猪八戒气得脸都绿了,跳着脚骂:“你个妖怪懂什么!老猪这是福相!多少人想吃还吃不到呢,你居然嫌弃我肥!气死我了!”
全场瞬间乱成一团,没有剑拔弩张的斗法,只有互怼吐槽,热闹得像菜市场。
银角大王抱着紫金红葫芦,见大哥台词卡壳,赶紧上前救场,举起葫芦对着孙悟空,按照剧本喊:“孙悟空!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孙悟空早知道这葫芦的门道,杨念心早就偷偷跟他透过底:别答应,随便糊弄,陪着演完就行。
他抱着胳膊,一脸摆烂,理都不理银角,转身就要往回走。
银角一下子急了,忘了演戏,下意识追了两步,大声喊:“哎哎哎!你别走啊!你倒是答应一声啊!你不答应,我这戏没法往下演了!道具都举半天了!”
孙悟空回头,一脸无辜:“不答应,答应了被你装进去,多麻烦。我还要赶路,没空陪你玩过家家。”
金角一看要穿帮,赶紧冲上去,一把拉住银角,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别较真别较真,他不答应就不答应,直接开打!比划几下就跑路,完成任务!”
银角恍然大悟,拍了下脑袋:“对对对,直接开打!我都忘了!”
俩妖王也不喊台词了,举着剑和葫芦,就朝着孙悟空冲了过去。
孙悟空乐得陪他们演戏,抡起金箍棒,轻轻迎上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斗法,没有毁天灭地的招式,仨人就这么叮叮当当比划起来,招式轻飘飘,力道软绵绵,打得花里胡哨,实则半点力气没出,全程像在跳舞比划,看得旁边小妖都一脸茫然。
金角挥剑,悟空偏头躲开;银角举葫芦砸过来,悟空轻轻抬手挡开;悟空挥棒,俩妖王立马配合着后退,动作整齐划一,默契十足。
十几个回合下来,双方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到。
金角瞅准时机,对着银角疯狂使眼色,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喊:“差不多了!准备跑路!”
银角立刻心领神会。
俩人手忙脚乱虚晃一招,异口同声大喊:“打不过了!快跑啊!”
喊完,金角丢了七星剑,银角丢了紫金红葫芦,俩“大王”连手下小妖都不管了,抱着脑袋,一溜烟往莲花洞狂奔,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冲到洞口,“砰”的一声关上石门,还从里面死死顶住,生怕孙悟空追进来。
门外的小妖们:“……”
孙悟空站在原地,看着俩妖王光速跑路,笑得直不起腰,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猪八戒看傻了,半天没回过神,凑到悟空身边,一脸震惊:“大师兄,这、这就完了?这俩妖怪也太怂了吧!打都没打就跑了?我还没来得及出手呢!”
“不然你以为呢。”悟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满脸不屑,“早就跟你说了,人家是来演戏的,不是来拼命的,走个过场而已,认真你就输了。”
唐僧全程看呆了,双手合十,半天念出一句:“善哉善哉,此妖……倒是通情达理。”
沙和尚站在一旁,沉默半天,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显然也被这俩摆烂妖王整无语了。
云端之上,杨念心看得笑得前仰后合,趴在杨念祖肩头,浑身发抖,怀里的桂花糕都差点撒了。
莲莲也跟着咯咯直笑,小尾巴不停晃:“小主人,这两个妖怪好好玩,跑得好快呀,比我还快!”
“我就说吧,超好看的。”杨念心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他俩演得也太敷衍了,简直是摆烂界的冠军,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玩。”
哮天犬蹲在旁边,叼着狗尾巴草,歪着头看下面,一脸“看不懂但大受震撼”的模样。
就在师徒四人准备绕过山洞,继续赶路的时候,天际忽然飘来一朵慢悠悠的祥云。
祥云上站着个白发老头,穿着宽松的八卦仙袍,手里拿着拂尘,胡子花白,笑容和蔼,正是太上老君。
老君来得不慌不忙,甚至有点像饭后散步,缓缓降落在师徒四人面前。
孙悟空一见是他,立马拱手,笑着打趣:“我说老倌儿,你可算来了,再晚来一步,你家俩看炉童子,都要在莲花洞安家落户了。”
老君抚着胡须,笑呵呵地,半点没有生气的样子:“你这泼猴,就会打趣贫道。这俩童子,偷了我的法宝,私自下界,贫道是特意来收他们回去的。”
猪八戒一听,立马凑上前,满脸好奇:“老君爷爷,那俩怂包妖怪,真是您家的童子啊?”
“正是。”老君点头,也不隐瞒,“他们是贫道兜率宫看金炉、银炉的童子,奉法旨下来,给唐僧师徒凑一场劫难,如今戏演完了,也该带回去了。”
说罢,老君抬手对着莲花洞石门,轻轻一挥拂尘。
只听“吱呀”一声,紧闭的石门自动打开。
金角银角俩童子,从门后探出脑袋,一看是老君,立马乖乖走出来,低着头,认错态度无比端正,哪里还有半分妖王的样子,活像两个偷跑出去玩被抓包的小孩。
老君先是收回地上的七星剑、紫金红葫芦,又把幌金绳、芭蕉扇、羊脂玉净瓶一一收好,随后指尖一点仙光,将俩人身上的妖王皮囊褪去,变回了两个眉清目秀的小童子。
“你们两个,贪玩下界,惊扰圣僧,回去之后,罚你们烧火三月,不准偷懒。”老君故作严肃地说。
俩童子乖乖低头:“弟子知错,任凭师尊责罚。”
嘴上认错,俩人眼底却满是窃喜,偷偷抬头,朝着杨念心藏身的云端眨了眨眼,挥了挥手。
这场戏,总算圆满糊弄完了,回去还能领功德,血赚不亏。
老君也不点破,带着俩童子,慢悠悠踏上祥云,转身升天而去。
孙悟空抬头望向云端,刚好看见杨念心抱着莲莲,对着他挥手,小脸上满是笑意。悟空也对着她挑了挑眉,挥了挥金箍棒,心照不宣。
“师父,妖怪收走了,彻底安全了,咱们赶路。”悟空扛起金箍棒,语气轻快。
唐僧连连点头,催马前行。
猪八戒挑着担子,依旧满脸不服气,边走边嘀咕:“什么嘛,一点都不过瘾,还以为能打一场,结果就看俩妖怪跑了,没意思。”
沙和尚沉默牵马,全程不说话,只当看了一场热闹。
云端之上,杨念心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满意足。
“戏看完啦,我们回家。”
她拍了拍杨念祖的肩膀,杨念祖当即调转祥云,朝着灌江口的方向飞去。
莲莲趴在她怀里,小声问:“小主人,那两个童子回去,真的会被罚吗?”
“才不会呢。”杨念心笑着摇头,“老君爷爷就是装装样子,他心里可高兴了,俩童子帮他分了西游功德,还没惹麻烦,他偷着乐还来不及,哪里舍得真罚。”
这场平顶山演戏,从头到尾,没人受伤,没人较真,热热闹闹,轻松又好玩。佛门的劫难凑够了,老君的功德拿到了,唐僧师徒平安赶路,她也看了一场好戏,两全其美。
夕阳把天边染成暖暖的橘红色,洁白的祥云穿梭在霞光里,风轻轻吹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哮天犬叼着狗尾巴草,跟在祥云后面飞快奔跑,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杨念心趴在弟弟肩头,看着脚下渐渐远去的平顶山,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西游路上的劫难,何必打生打死,这样开开心心演戏糊弄过去,才最有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