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昭君目瞪口呆地看着天幕。
娄昭君：“……”
“咳——”
她先是轻轻咳了一声。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她嘴里喷了出来，喷在面前的案几上，喷在她自己的衣袍上，红得刺眼。
“阿母！！”
旁边的高湛腾地站起来。
娄昭君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望着天幕，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始骂。
一开始是小声骂，骂着骂着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最后已经是嚎了：
“我怎么生出……这么一个孽障出来啊……！！！”
“长得这么丑！！从小就丑！！我就说当初怎么没把你掐死！！！”
“丑就丑吧！！！你倒是干点人事啊！！！”
“你干的那叫人事吗？！！！”
“你杀妃做琵琶！！你射杀元昂！！你在你叔叔的丧礼上调戏人家李氏！！！”
“你还要把我，把我送给胡人？！！！”
娄昭君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喘，说到最后一口气上不来，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我当初生你的时候……我当初生你的时候就应该一把掐死你……”
“掐死你……掐死你这个孽障……”
她身子晃晃悠悠，像一片被风吹的枯叶，瘫坐在椅子上。
“阿母——！”
高湛一步跨过来，一把扶住娄昭君，转头就冲高洋吼：
他声音又急又气，一脸义愤填膺。
“侯尼干做的那些事，简直是禽兽之举！！”
“这要是传出去，西贼该怎么看我们高家？！”
“我高家清誉要被他毁了！”
他说得声情并茂，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眼泪。
但仔细看他的眼睛，那眼泪里只有一种闪闪发光的、算计的、兴奋的东西。
他一边扶着娄昭君，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高澄，高澄脸黑得像锅底。
又瞟了一眼另一边的高演，高演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湛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高澄？
开大车，又殴打前朝皇帝，最后还被厨子弄死。
高洋？
天幕上他杀老婆、射臣子、还要把亲妈送给胡人。
把这两个都拉下来了。
剩下的——
除了高演那个闷葫芦，谁还能跟我争？
他垂下眼睑，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
“这回天幕放出来，”他心里美滋滋地想，“这俩货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等他们都下去了……”
“那个位子，是不是也该轮到我高湛，坐一坐了？”
大殿上，已经彻底吵成了一锅粥。
一群大臣乌泱泱跪了一地。
“大丞相！！此子绝不可立！！！”
“他干的那叫人事吗？！见过变态的，没见过这么变态的！！”
“他今天敢杀薛嫔，明天就敢杀我家女儿！！”
“他今天敢在丧礼上调戏遗孀，明天就敢在我家——”
“大丞相三思啊！！！’
“这要是以后真给他当了皇帝，那还了得？！”
“整个高家，都得被他霍霍完了！！！”
有哭的，有喊的，有磕头磕得咚咚响的，有直接瘫在地上的。
整个大殿吵吵嚷嚷，哭闹声、磕头声、劝诫声，混在一起，吵得高欢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捂住耳朵。
他不想听。
但他不得不想。
高洋。
他这个二儿子。
他以前不是没注意过。
这孩子小时候被娄昭君嫌弃，被高澄欺负，他不是没看见。
他只是觉得，男孩子嘛，吃点苦没什么。
可他没想到，这些苦，这些白眼，这些年的忍气吞声。
最后全变成了天幕上那个东西。
那个杀老婆做琵琶的东西。那个射死臣子一百多箭的东西。那个要把亲妈送给胡人的东西。
高欢抬起头，复杂地看了一眼高洋。
这孩子站在堂中，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高欢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
这孩子变成这样，大抵是小时候可贺敦和几个兄弟造成的。
他这个当爹的又顾不上……是自己管教疏忽。
是我对不住这孩子。
“……侯尼干。”
他开口了，声音是沙哑的。
“你过来。''
高洋听到这一声呼唤，缓缓抬起头。
他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眼神，看向高欢。
心里却在疯狂地转。
我……我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他看着天幕上那个抱着白骨琵琶的自己，心里其实也在发抖。
他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为什么会性情大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杀薛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射元昂。
但他——
他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那不是我的错。
是阿母！从小就嫌我丑！把我当畜生！
是高澄！天天欺负我！骑在我头上拉屎！
是这个家！这个家所有人都对不起我！！
我变成那样，全是他们逼的！！！
想到这里，高洋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狰狞。
那一丝狰狞像一道闪电，从眼底劈过，又瞬间消失。
快得没人看见。
他低下头，一步步走到高欢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不说话。
不辩解。
不喊冤。
只是跪着。
那意思很明显——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高欢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儿子。
黝黑的脸。
大下巴。
肩膀宽厚，却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抽掉了脊梁的大狗。
他张了张嘴。
他想骂。
他想打。
他想问问他，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这孩子这副样子，看着他刚才在天幕下喊英雄天子时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又想到这孩子小时候蹲在角落里看他抱高澄的那双眼睛。
高欢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伸出手。
把高洋从地上捞了起来。
一把搂进自己怀里。
他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拍着高洋的后背。
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没事……没事……”
高欢的声音闷闷的，从高洋头顶传来：
“阿父在呢。”
“那些事……那些事还没发生。“
“有阿父在。
“阿父不会让你变成那样的。“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
？？？
？？？？？
大丞相你在干嘛？！？！
那可是要杀老婆做琵琶、射死臣子、还要把你老婆送给胡人的孽障啊！！！
你……你在哄他？！？！
娄昭君本来瘫在椅子上喘气，看到这一幕，哇地一声又喷了一口血。
“贺六浑！！！你你你你你——！！！“
“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个孽障啊！！！你——你——！”
她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往后一倒，晕了。
“阿母！！”高湛又冲上去。
高澄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高演皱着眉，别过头，不想看。
而高洋——
他被他爹搂在怀里，脸贴在高欢粗糙的铠甲上。
他闻着高欢身上的汗味和血味。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从他黝黑的脸颊上滑下来。
手轻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