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有一对夫妻，用这一句话形容最合适。”】
【“他们是汉高祖刘邦，汉高后吕雉。”】
未央宫，长乐殿。
方才还觥筹交错、笑语喧天的大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敬酒的大臣胳膊僵在半空，酒杯停在嘴唇边，酒洒了都没察觉。
说笑的人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气音。
殿角的编钟余音还没散尽，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死寂吞得干干净净。
空气凉了。
离御座最近的几个老臣，眼皮狂跳，脖子像被什么东西拧住了，一点一点地、极慢地往左右转。
先看天幕上那对并肩而立的虚影，再看龙椅上坐着的两个人。
左边，刘邦。
右边，吕雉。
天幕里的黑龙还在翻涌，赤焰舔着半边天；黑凤的翎羽上寒霜未化。
而龙椅上的两个人，坐得四平八稳，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大臣们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后人这总结，真他娘的准。
好一个黑龙恶凤。
好一对至亲至疏的夫妻。
刘邦脸上的笑，僵了。
目光斜过去，落在吕雉脸上。
吕雉没看他。
侧脸的线条冷得像玉，嘴唇抿着，看不出喜怒。
刘邦在心里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没叹出声，只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说吧说吧，还有什么好避讳的。
他松开手指，脸上的表情已经归位，又是那副玩世不恭、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只是烛火晃了晃。
吕雉没动。
可她的嘴唇动了。
极轻，极慢，像是在品一颗含在嘴里的苦杏仁：
“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
念到“夫妻“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舌尖在齿后顿了顿，像是咬了一下，又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缓缓勾了起来。
吕雉终于偏过头，看了刘邦一眼。
刘邦端酒樽的手，又紧了一分。
……
【“在讲这对之前，先看看别人家的开国帝后。”】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他们是青梅竹马，是少年夫妻，是命中注定的爱人。”】
光幕流转，画面切换。
太原城的大街上，银杏叶落满青石路面，一个身着铠甲的少年将军正牵着一匹白马，马背上坐着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少女，少女手里捧着一枝刚折的桃花，笑得眉眼弯弯。
少年回头看她，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长孙皇后十三岁嫁李世民，一路陪着他从秦王到天可汗。”】
两人的身影渐渐重叠，从少年到中年，从秦王到天可汗，从太原公子到千古一帝，唯一不变的是马背上那个始终相伴的身影。
【“长孙皇后去世的时候才三十六岁，李世民建了层观，天天登高望昭陵。”】
画面一转，长安太极宫的层观之上，一个身着龙袍的中年帝王独自伫立，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李世民手中握着一只旧玉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痴痴地望向远方昭陵的方向。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层观上的身影从挺拔到佝偻，唯一不变的是那个眺望的姿势。
……
【“西安古观音禅寺里，有一棵一千四百年的银杏树，传说是李世民为长孙皇后亲手栽的。”】
【“千年古树今犹在，不见当年天可汗。”】
西安古观音禅寺内，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拔地而起，树冠如黄金华盖，遮天蔽日。
金黄的银杏叶如蝴蝶般漫天飞舞，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古寺的飞檐上。
树干粗壮需十人合抱，树皮上刻满了千年的风霜。
树下，一个模糊的帝王虚影正手持铁锹，一铲一铲地培土，身旁站着一个笑靥如花的皇后虚影，两人的身影在落叶中渐渐淡去，唯有古树依然枝繁叶茂。
……
长安，太极宫。
天幕上，那棵银杏树铺天盖地。
金黄的叶子像亿万只蝴蝶，在风里翻卷、坠落。
李世民看呆了。
酒樽从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砸在案上，酒洒了一案。
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龙椅扶手上。
他认得这棵树。
贞观二年，观音婢刚生下治儿，身子虚弱。自己为了给观音婢求平安。
敕令兴建观音禅寺。
他还带着观音婢，亲手把那株小小的银杏苗栽进了古观音禅寺的土里。
观音婢蹲在旁边，用手一捧一捧地培土，额头上沾了泥，抬头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树苗才到他膝盖高。
细得一根手指就能折断。
可天幕上这棵。
千年。
它活了一千年。
李世民的喉结滚。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朝天幕伸过去，五指张开，像是要穿过那层金光，穿过一千四百年的风霜，去摸一摸那粗糙的树干。
指尖触到的只有空气。
他的手悬在半空，颤了一下，慢慢收回来，攥成了拳。
殿下，群臣也看呆了。
有人张着嘴，有人揉眼睛，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凑了一步。
他们看后世，总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几百年的光阴，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可现在——
一棵树。
一棵他们这个时代才刚种下的树，在后世长到了十人合抱，枝繁叶茂，金叶漫天。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贞观年间，一直牵到了一千四百年后。
他们这些人，竟然通过一棵树，跟后世的人站在了同一片树荫底下。
满殿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不知道谁先吸了口气，喃喃道：“浪漫……这也太浪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