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多怕我无聊，放了好几本书在实验室，各类各样的书，应有尽有。
那些瓶瓶罐罐各种试剂五颜六色的，高矮胖瘦不一，有的装着液体，有的则装着粉末。
角落里还有几幅没画完的素描，几片雪山的峰顶。
我看了许久，画作能反应创作者的心情，从这寥寥几笔中，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无谓的孤独。
阿贝多因为我的事情暂时离开雪山。
他也说：“我很快回来。”
我裹着毯子翻了几页书，讲炼金术的，讲元素反应，还有什么物质转化，一些我看不懂也不打算看懂的公式。
不过我对素论派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我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阿贝多配的营养药剂效果确实很好，这几天我再也没有突然陷入昏睡的情况，黛丝尼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像是彻底消失在了我的身体里。
药剂的颜色慢慢流动，好像这无聊的时光也有了痕迹。
忽然，不远处脚步匆匆。
我警惕地拿起一把锤子。
这把锤子是阿贝多放在角落的工具，也不清楚是做什么的。
我握紧手柄，直到看到鬼鬼祟祟的莉诗和满身狼狈的班尼特。
莉诗保持着弯腰凑在门缝边的姿势，头发上沾着几片雪花。
班尼特站在她身后，裤腿破了好几个洞，边缘结着冰碴，胳膊上缠着一圈新的绷带。
可莉被他们两个挡在中间，看见我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里这么危险，你们怎么来了？”我把锤子放回角落。
莉诗的眼睛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从书架扫到试剂瓶，最后落在我脸上：“很危险吗？就一路这么平安无事地过来了啊。”
我看向身上几处挂彩的班尼特，他的袖口被划开了几道口子，脸颊上也有一道擦伤。
“真的平安无事吗？”
莉诗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摸着下巴陷入思考：“班尼特是有点倒霉。我们刚过覆雪之路的木桥，他走上去桥就塌了。还好桥下面是个避风的石缝。后来不知道从哪飞过来几支丘丘人的箭，擦着他的耳朵钉在了树上。总的来说，有惊无险。”
我倒了一杯热汤递给班尼特。
阿贝多临走前煮的汤，萝卜炖肉，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萝卜炖得软烂，肉块沉在锅底，用勺子一捞就碎了。
我把碗递过去：“喝点吧。”
班尼特双手接过碗，在碗壁上拢着手指，热气熏着他的脸，把擦伤旁边的皮肤熏成了淡粉色。
他低头喝了一口。
莉诗靠在工作台边：“你是怎么回事？一觉醒来，你和大团长的八卦到处飞。现在版本已经传到……”她低头思考，“负心汉大团长抛弃正义小姐，首席炼金术师横刀夺爱……”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我看着莉诗：“你来做什么？”
莉诗把手从试剂瓶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担心你畏罪潜逃，留我孤儿寡女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班尼特担忧地看着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
从黛丝尼的沉默和疯狂开始，到飞行比赛上她控制我的身体攻击法尔伽，到洛恩把我从现场带走，到阿贝多检查我的身体，到最后决定留在雪山。
莉诗听完，沉默了：“……我没睡醒吗？”
“黛丝尼是谁？为什么还有这个人？你不是说你只有我一个人的吗？”
好吧，莉诗也疯了。
班尼特的眉头皱着：“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我扶额，手掌盖住了大半张脸：“我也不知道，黛丝尼完全不回应我，而我也不知道一睁开眼睛到底会发生什么。现在的黛丝尼不可控，为了无辜者的安全考虑，我才在阿贝多先生这边待着。这几天天天喝营养药剂，确实没那么想睡了。”
班尼特把手伸进口袋里。
“这是我路上买的，想着你可能需要。”他把糖放在桌上，一颗一颗地排好，“每次倒霉透顶的时候，吃一颗，就感觉会好受一些。”
莉诗摆摆手，随地而坐：“我和可莉单纯就是来陪你玩的，这几天写诗遇到瓶颈，顺便来雪山看看你。”
可莉点点头，她的红色贝雷帽歪了，帽檐上沾着一小片雪花，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嘟嘟可挂件，嘟嘟可的帽子也是歪的，和她的一样。
可莉用力点头：“阿贝多哥哥不在，可莉怕正义骑士姐姐无聊，过来找姐姐玩！”
莉诗眼睛一亮，从背包里掏出一副纸牌：“我们来玩游戏吧！就玩真话谎言。规则很简单，每个人说一句话，可以是真话也可以是谎话。如果别人相信了你的谎话，你就赢了。如果别人相信了你的真话，你就输了。”
“我先来我先来！举个非常简单的例子。”莉诗把牌放在地上，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声音，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其实，我是男人。”
我点了点头：“我信，毕竟莉诗从未透露过自己的性别。”
莉诗垮下脸，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一点胜利的快感都没有。”
我想了想，看着他们三个：“其实，我是外星人，来自提瓦特之外的世界。”
莉诗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行吧，你比我会编。一听就是假的。”
班尼特却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神无比真诚：“我信！这个比莉诗小姐是男人更让我信服。”
我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是你说的，我都相信。”班尼特挠了挠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莉诗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犯规了吧！你不能带个人恩怨玩游戏！”
“哪里犯规了？”我疑惑地看着她。
“他根本就不按规则来！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信！”莉诗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说。
可莉晃着腿：“轮到可莉了！其实可莉在星落湖附近埋下了一颗最大的嘟嘟可。”
莉诗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我也跟着陷入思考。
按照可莉的性格，她确实会在星落湖埋很多嘟嘟可炸弹用来炸鱼。
班尼特挠了挠头，一脸纠结的表情：“这个……我觉得……”
可莉突然叉着腰，得意地笑了起来：“其实可莉没有在星落湖埋。可莉是在雪山附近埋的噢！”
莉诗一拍大腿：“还有高手。”
轮到班尼特了。
他坐在地上，手指不停地抠着衣角，耳朵慢慢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其实……其实……”
“其实什么？”莉诗凑过去，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班尼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其实我有一个非常在意的人！”说完，他立刻低下头。
莉诗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相信。”
“不相信很难吧。”我喝了一口汤。
可莉也跟着点头：“可莉也有在意的人噢！可莉在意妈妈，在意阿贝多哥哥，在意凯亚哥哥，在意正义骑士姐姐！”
班尼特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的表情：“诶……”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游戏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等等，这真的有游戏性可言吗？
莉诗意犹未尽地站起来，想要去拿桌上的另一本书，她起身太猛，膝盖撞到了实验台的边缘。
整排的试剂瓶跟着晃了晃。
其中一个装着淡蓝色液体的玻璃瓶从架子上掉了下来，正好砸在旁边的黄色试剂瓶上。两个瓶子同时碎裂，里面的液体混合在一起，冒出一缕淡粉色的烟雾。
烟雾落在可莉的发梢和肩膀上。
可莉揉了揉鼻子，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烟雾瞬间散开，消失在了空气里。
“对不起对不起！”莉诗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我不是故意的！阿贝多先生回来我会跟他道歉的！”
我拉着可莉转了一圈，检查她有没有受伤：“这些都是阿贝多做实验用的基础试剂，没有毒性。”
班尼特也蹲下来帮忙收拾碎片，结果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清水瓶。
水洒了一地，把他的裤脚彻底打湿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窗外的天空变成了灰紫色，风也变大了，吹得窗户呜呜作响。
“你们该回去了。”我把三条厚围巾分别递给他们，“天黑之后雪山会更危险，路上小心点，走大路，别走偏僻的小路。”
莉诗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挥了挥手：“知道啦！我们下次再来看你，给你带甜甜花酿鸡！”
可莉抱着我的腰，蹭了蹭我的衣服：“正义骑士姐姐再见！可莉下次带最好吃的鱼给姐姐！”
班尼特跟在她们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雪地里。
班尼特脚下一滑，摔在了雪地里，莉诗和可莉笑着把他拉起来。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远了。
实验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把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又拖了地。然后坐在火堆旁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第二天了啊……
窗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我猛地睁开眼睛，抓起门边的铁锤就冲了出去。
雪地里一片狼藉。
巨大的丘丘霜铠王倒在地上，脑袋已经不见了，长枪插在它的胸口，枪尖还在滴着黑色的血。
灰青色的身影站在霜铠王的尸体旁边，背对着我，他甩了甩长枪上的血，雪粒从他的披风上滑落。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
他转过身，我手里的铁锤哐当一声掉在了雪地上。
灰青色的发丝间支棱着两只浅灰色的垂耳，耳尖带着一点粉，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洛恩。
有兔子耳朵的洛恩。
我又做梦了？
他看到我，眉头蹙了起来：“阿贝多呢？”
我蹲下来捡起铁锤，拍了拍上面的雪：“他暂时离开雪山了，去蒙德城找古籍。”我顿了顿，上下打量着他头上的耳朵，“你这是怎么了？角色扮演吗？蒙德最近是举办了什么新的活动吗？”
洛恩的脸色沉了下来，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摸耳朵，又硬生生忍住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昨天在这附近处理魔物，被一个深渊法师溜了。”他咬着牙说，顿了顿，偏头扫了你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你有没有偷笑，“早上在雪地里找到了尸体，但我已经变成这样了。”
我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洛恩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仔细打量了我一遍：“你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阿贝多的药剂效果很好，这几天都没有再昏睡过。”我踢了踢脚边的雪块，“黛丝尼还是没有回应。”
洛恩点了点头，他转身想要离开。
他刚走了两步，脚下突然传来一声滴嘟滴嘟声，紧接着一声爆炸。
地面裂开了一道缝。
可莉的嘟嘟可难道埋在这里了？
洛恩整个人往下掉。
我伸手想要拉他，指尖只抓到了一片披风的衣角。
扑通一声。
冰冷的湖水溅起老高，打湿了我的裤脚。
洛恩从湖里冒出来，头发贴在脸上，浑身湿透，那两只浅灰色的垂耳耷拉下来，滴着水，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你还好吧？”我走到湖边伸出手。
洛恩自己从湖里爬了上来，浑身都在滴水，披风吸饱了水，那两只兔子耳朵耷拉在脑袋两边，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谁埋的炸弹？”洛恩咬着牙说。
“应该是可莉。”我指了指地上那个被炸出来的洞，“她和莉诗、班尼特来看我，说在雪山附近埋了嘟嘟可炸弹，本来想炸鱼的。”
洛恩的脸色更黑了。
我忍着笑，转身往实验室走：“先跟我回去吧，我给你找干衣服。你浑身都湿透了，会感冒的。”
洛恩站在原地没动。
我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他别过脸：“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