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阿贝多维持着那个温和的微笑，随后笑容的边角开始融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热源从边缘一点点烤化了的蜡，五官在融化中重新组合。
从阿贝多的脸变成了一张扁平的面孔。
深渊法师的真身从那个虚假的皮囊里挣脱出来，悬在半空中，面具后面的眼洞亮着两点幽幽的冷光。
它发出一声干涩的怪笑：“呵呵，没想到被发现了。”
可莉已经掏出了炸弹。
“坏蛋！竟然敢变成阿贝多哥哥的样子欺骗可莉！”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手里的炸弹就飞了出去。
混战爆发。
可莉的炸弹在山路上炸开了一朵接一朵的火光，雪地被掀翻，冻土飞溅。
深渊法师的冰锥从半空中密集地射下来，叮叮当当地钉在可莉身边的岩石上。
可莉一边躲一边扔炸弹，小身板在冰锥的间隙里跳来跳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就是悬崖，风从崖底灌上来，发出呜呜的低鸣。
她退到了不能再退的地方。
深渊法师趁她分神的间隙扑了上来，细长的爪子扣住了她的肩膀，把可莉拎起来，悬在悬崖边缘，任由她的双脚在空中乱踢。
阿贝多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真正的阿贝多。
他从山路的另一侧疾步走来，衣摆在身后被山风扯得笔直，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一道极少见的裂缝。
“把她放下。”
深渊法师咯咯地笑着，把可莉又往外推了几寸。
“阿贝多先生，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交出研究数据，我放了这个孩子。”
可莉的肩膀已经有一半悬在了崖壁之外，阿贝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岩元素的微光在他指尖汇集。
他知道自己能击中深渊法师，但他不能保证在击中的瞬间可莉不会被连带着掉下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
深渊法师往后退了半寸。
崖边的碎石被踩落。
再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在场的每一个人事后都只能回忆起一些碎片。
你从山路上一路狂奔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可莉被拎在半空中，阿贝多站在崖边和深渊法师对峙，脚下的岩石已经出现了裂纹。
深渊法师趁机发难，冰锥接二连三地射向他。
就在这时，深色的发丝像藤蔓一样垂下来，缠住了阿贝多的腰。
带着他往上一拎，稳稳落回了崖边的雪地里。
而你从侧面切入，右臂在同一时刻捞住了可莉的腰把她从深渊法师的爪子里夺过来。
可莉撞进你怀里的时候还在条件反射地挣扎，小手攥着最后一颗炸弹已经准备拔引信了，然后她闻到了你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
头发的味道。
可莉埋在你颈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脸埋进你肩窝里，两只手死死地攥住你后背的衣服。
“正义姐姐……”
你拍了拍她的背，把她放到阿贝多身边。
你转过身，面对着那几只深渊法师和它们身后从裂缝中不断涌出的魔物。
体内那股属于黛丝尼的力量在嗅到威胁的气息就醒了过来，它从你骨骼深处翻涌而上，漫过胸腔，把你眼前的世界重新染成了那片熟悉的血红色。
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疯长。
发丝的呼啸，身体灼烧般的热意。
你杀光了那些深渊法师。
一个接一个地撕碎，它们甚至来不及打开传送裂缝逃跑。
你把周围所有的魔物也杀光了。
每一只。
山路上铺满了它们碎裂的残骸，黑血在雪地上肆意蔓延。
然后你停下了吗。
没有。
你的身体还在渴求更多。
杀欲像一口填不满的井，你把面前的敌人全部清空了之后，那口井还在张着嘴等，等着你把下一批东西倒进去。
你的手在发抖，指尖痉挛般地蜷曲又张开，指甲掐紧皮肉，你想用疼痛把自己拉回来。
可是你感知不到疼痛。
你转过身，阿贝多就站在你身后，掌心摊开朝向你。
他身后是望着你的可莉。
“跟我回去。”
声音落进风雪里，漾开浅浅的余韵。
黛丝尼的情绪在你胸腔里翻涌，这种复杂的情绪传递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具体的词句。
她不想走，不想回到密闭的实验室，不想面对那些瓶罐和未知的诊疗。
阿贝多往前迈了一步，碾过积雪，嘎吱嘎吱。
你步步后退，后背贴上冰冷的岩壁，凉意渗进皮肤，你垂眼看见自己的发丝铺在雪地上，顺着地势蜿蜒。
没有退路了。
可莉站在几步外，她不敢上前，小声喊了句：“正义姐姐。”
阿贝多又往前走了两步，他眼睫上沾的雪粒，绒软得像鹅毛。
“独自待在这里，风险太高。”他开口，“回去之后，我们慢慢找适配的方案。”
黛丝尼的暴戾猛地窜上来，顺着血管流遍四肢。
为什么眼前的人会面目扭曲。
是谁。
到底是谁。
深渊法师？
还是什么魔物……
你刚才是在保护什么人……
你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掌心狠狠推在他的肩窝。
阿贝多防不胜防，往后踉跄半步，仰面倒进厚厚的积雪里，雪沫溅起来，落满他的发梢和衣领。
你跨坐在他身上，膝盖压住他的手臂，头发从两侧垂下来，把他困在中间，右手虎口卡上他的脖颈。
掌心贴着温热的皮肤，脉搏在掌下规律跳动，你想松手，手指却不听使唤，反倒一点点收紧。
“走啊……”你咬着牙，“你快走……”
快敲晕你……
阿贝多躺在积雪里，视线始终落在你脸上。
“可恶的骗骗花，还有可恶的深渊法师……一定是他们迷惑了姐姐……”
“可莉，不要过来。”
可莉的脚像被钉在了雪地里，她抱着她的背包，那双圆眼睛看着你，看着你卡在阿贝多脖子上的那只手。
“姐姐……”
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了，只能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刺激你的，从来都不是语言。
是一种让你想要拔腿就跑的恐惧、一种让你想要尖叫的愤怒、一种让你想要蜷缩成一团消失在这片雪地里的绝望。
世界完全颠倒，天地只余黑白色。
但是在失色的视野，你能看见他眼睛的颜色。
一双盛着雪色，平静得像封冻湖面的双眼。
阿贝多后脑陷在雪里，嘴唇动了动，轻声念出你的名字。
为什么不怕你。
为什么不让开。
为什么不反抗。
你再次掐住了他的脖子，这一次双手都用上了，十根手指扣在一起，掌根压在他的喉结上方。
好痛苦。
黛丝尼的情绪像潮水一样从你心底涌上来，漫过了你的理智。
视线模糊，雪落在你的睫毛上化成了水珠。
和阿贝多的眼睛一起在视野里碎成一片。
你听到积雪被小靴子踩得咯吱响，可莉在原地急得直转圈，背包上的嘟嘟可挂件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荡。
“可莉。站在原地，背过身去。”
“可是——”
“听话。”
她背过去了。
你的眼泪砸在阿贝多的脸上。
“咳……你在害怕。”阿贝多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为什么……”
树林深处传来脚步声，混着低沉的交谈声。
法尔伽带着巡查的骑士队赶了过来，高大的身影穿过枝桠，往这边靠近。
黛丝尼的情绪一下子攀上顶峰，焦躁和戒备搅在一起，在你体内横冲直撞。
你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往后跌坐进雪地里。
阿贝多撑着胳膊坐起身，偏头咳了几声，脖颈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雪还在下。
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
你踉跄着退后了两步，又两步，脚下踩到了自己蔓延出去的头发，差点绊倒。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双手，那个触感粘在你的掌心皮肤上，你怎么甩都甩不掉。
抬眼看向他，他又朝你伸出手。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楚。
你的脚后跟踢到了一块裸露的岩石，积雪簌簌地落下去，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风从谷底灌上来，把你的头发吹得向后扬起，和漫天飞舞的雪花缠在一起。
“我不会逼你。”他的喉结上印着你留下的淤痕，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但如果你掉下去，我会跟你一起跳。”
让黛丝尼越来越失控的气息靠近了。
你不敢再停留，转身扎进了密林深处。
阿贝多望着你消失的方向，慢慢收回手。
可莉在你身后喊了一声：“正义姐姐，你还回来吗！”
声音被山风撕成了碎片。
头发在身后拖成了一条漫长河流，你只能沿着山路往上跑。
往上跑。
一直跑到连你自己的喘息声都盖过了所有的声音，跑到你的腿再也迈不动一步。
你消失在了龙脊雪山的夜色深处。
像一滴水消失在一汪海洋里，像一片雪花落在一片雪原上。
山风从你刚才站立的位置吹过去，地上的脚印被新雪填平。
那些蔓延的头发在月光下安静地躺了片刻，然后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在夜色中一点一点地散去了痕迹。
雪山沉默着，把所有的答案都埋在了白色之下。
法尔伽带着人走到跟前，扫过满地凌乱的雪地和那些奇怪的痕迹，眉头蹙起，看着面色有些迷茫的阿贝多：“情况如何？”
“她，不见了。”
阿贝多站起身，拍落身上的雪屑，目光仍落在密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