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张家村,天已经黑了。韩小莹下了马车,低着头走进院子,一句话没说。柯镇恶拄着铁杖走在前面,铁杖点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韩宝驹跟在他后面,几次想开口,看到柯镇恶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全金发走在最后面,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南希仁没有进屋,他站在院子里,靠着那棵老槐树,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
张阿生坐在屋里的炕沿上,没有点灯。黑暗里,他听到脚步声进来,听到柯镇恶坐下、韩宝驹叹气、全金发倒水、韩小莹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他听到了所有的声音,但他没有动。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欧阳克走进院子时的样子——白裘,玉簪,扇子,光。他没见过那种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村子的、不属于他这个人的光。他睁开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又闭上了。
韩小莹的房间里没有点灯。她坐在炕沿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柯镇恶和韩宝驹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到韩宝驹的声音又急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全金发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平静了,像是在念账本。然后声音没了,脚步声散了,门关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秋虫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韩小莹躺下来,看着屋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房梁上画了一道白痕,像一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她想起欧阳克在望云楼说的那句话——“本公子想娶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不像是临时起意,不像是酒后胡言,像是想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推到一边。又翻了个身,盯着屋顶的房梁。她的心跳还是快的,但她的脑子是乱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她睡不着。
她坐起来,靠着墙,把被子抱在怀里。欧阳克的脸在她脑子里转——笑的、气的、被打了委屈的、把扇子抵在心口上的、在月光下坐在石磨上的、在望云楼里说“本公子想娶她”的。每一个表情都清清楚楚,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她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第二天一早,韩小莹去找南希仁。南希仁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她走过来,放下了斧头。他不说话,等着她开口。
“四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南希仁看着她。
“欧阳克的事。大哥说要商量,三哥急得不行,六哥什么都不说,五哥……五哥躲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韩小莹的声音很低,“四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南希仁沉默了很久。他从地上捡起一根劈好的柴,在手里转了转。“先衡利弊,再从由心。”八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拍,像斧头落在木头上,一下一下的。
韩小莹愣了一下。“先想清楚利弊,再听自己的心?”
南希仁点了点头,把柴放在柴堆上,拿起斧头,继续劈柴。韩小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劈柴,站了很久。先衡利弊,再从由心。她转身回了屋。
晚上,韩小莹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屋顶的房梁。利弊。她开始想了。欧阳克是白驼山的少主,白驼山是西域的霸主,欧阳锋是五绝之一。他有钱,有势,有武功,有人。他长得好看,不笨,对她好。他能在太原府查到李萍的下落,能找到郭宝玉,能拿到金国使团的记录。他能做到江南七怪做不到的事。这是利。弊呢?弊是——他姓欧阳。他是欧阳锋的侄子。欧阳锋是什么人?西毒,杀人不眨眼,在江湖上人人忌惮。他会同意欧阳克娶一个江南跑江湖的姑娘吗?韩小莹没见过欧阳锋,但她读过《射雕英雄传》。书里的欧阳锋阴狠毒辣,为了《九阴真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会怎么看她?勾引他侄子的妖女?想攀高枝的穷丫头?韩小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她想起欧阳克在太原府被严叔拦住的时候,他拿扇子抵着自己的心口,逼严叔放她走。他赢了。严叔退了,她走了。但那是因为拦他的是严叔,是白驼山的老仆,是看着欧阳克长大的人。严叔怕他,不是因为他是欧阳克,是因为他是欧阳锋的侄子。如果换一个人呢?如果拦住他的是欧阳锋呢?欧阳克敢把扇子抵在自己心口上,对欧阳锋说“让她走”吗?韩小莹想不出来。她试着在脑子里画那个画面——欧阳克站在欧阳锋面前,扇子抵着心口,眼睛红着,说“让她走”。但那个画面画不出来,像一幅画了一半的画,欧阳锋的脸是空白的,因为韩小莹不知道欧阳锋会怎么反应。但她知道,欧阳克赢不了。他谁都赢不了。他能赢严叔,是因为严叔不敢让他死。他能赢王实和于忠义,是因为他们不想替白驼山卖命。但如果对方不怕他死呢?如果对方就是要他死呢?
韩小莹把被子拉得更紧了。她想起欧阳克在太原府被严叔拦住的时候,他在喊“住手”,但没有人听他的。严叔不听,王实不听,于忠义不听。他喊破了嗓子,也没有人听。最后还是靠拿扇子抵着自己的心口,才逼退了他们。如果下一次,他没有扇子呢?如果下一次,对方不在乎他死不死呢?他怎么办?
韩小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她不知道。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然后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梦了。
梦里是白的。白的墙,白的帘子,白的衣裳。她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手脚被绑住了,动不了。一个人站在她面前,穿着白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河水,没有温度。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一只蚂蚁的冷漠。
“妖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骨头里,“勾引我侄儿,还想进我白驼山的门?”
韩小莹想说话,张不开嘴。想动,动不了。那人伸出手,在她身上点了几下,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还是便宜臭道士吧。”那人挥了一下手,无数个黑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朝她扑过来——韩小莹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后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坐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她把双手握在一起,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手还是在抖。那个梦太真了——那个白袍老人的脸,她没见过,但她知道那是谁。欧阳锋。西毒欧阳锋。
韩小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想起南希仁说的“先衡利弊,再从由心”。利弊她想了。欧阳克好,但他护不住她。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他在白驼山没有话语权,在欧阳锋面前没有反抗能力,在锦王府的人面前只能靠自残来逼退。他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他的家族、他的叔叔、他的身份,不是他能甩掉的。她嫁给他,不是嫁给他一个人,是嫁给他背后的白驼山。而白驼山的主人,不是他。梦里的那个老人不会让她进门,不会让她活着离开。韩小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天快亮了。她已经想好了。
早上,韩小莹把大家叫到一起。柯镇恶坐在炕上,韩宝驹站在窗边,全金发坐在桌前,南希仁靠在门框上,张阿生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看她。韩小莹站在屋子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大哥,欧阳公子的事,我想好了。”
柯镇恶的瞎眼朝她的方向转过来。“说。”
“我不同意。”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韩宝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全金发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南希仁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张阿生猛地抬起头,看了韩小莹一眼,又低了下去。
“为什么?”柯镇恶的声音很平静。
韩小莹沉默了一会儿。“现在不是时候。李萍嫂子还没找到,燕山派的事还没了,二哥还没回来。一堆事压在头上,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谈婚论嫁。”她没有说欧阳锋的事,没有说那个梦,没有说她怕。她说了能说的理由。
柯镇恶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也好。”
韩小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递给韩宝驹。“三哥,麻烦你跑一趟,把这个送给欧阳公子。”韩宝驹接过去,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韩小莹,想问什么,但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把纸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欧阳克在悦来客栈的后院里,一夜没睡。他坐在窗前,扇子放在桌上,白裘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敞着。王虎站在他身后,端着一碗参汤,已经凉了,换了一碗,又凉了。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
“少主,您一夜没合眼了。”王虎的声音很轻。
欧阳克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
“少主,属下多嘴——”王虎犹豫了一下,“您是真的想娶那位韩姑娘吗?”
欧阳克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本公子也不知道。”
王虎愣了一下。“不知道?”
“本公子只知道,本公子想见她。见不到的时候想,见到了也还是想。”欧阳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本公子从来没这样过。以前在白驼山,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想见什么人——没有得不到的。但这个不一样。本公子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娶她。但本公子知道,本公子不想让她走。”
王虎没有说话。他看着欧阳克的背影,中衣单薄,肩膀微微塌着,头发散着,没有束,披在背上。他从来没有见过少主这副模样。在白驼山的时候,少主是天,是地,是所有人的中心。他想要什么,一句话,有人送到面前。他不高兴,所有人跟着倒霉。但在这里,在燕京郊外的这个小村子里,他什么都不是。他送出去的礼物,人家收了,但没有回礼。他说的话,人家听了,但没有答复。他等了三天,三天里每一天都像一年。王虎想劝他,但不知道从何劝起。
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厮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王管家,有人送这个来,说是给少主的。”
王虎接过信,递给欧阳克。欧阳克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韩小莹写的。他认识她的字,在太原府的时候,她写过菜单。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首诗。
“君虽执礼诉情长,心内犹疑未肯彰。共历风霜同起落,难遮族内旧纲常。若逢长辈横相阻,怎料君身护我旁?且待情根凝笃定,再言嫁娶配鸳鸯。”
欧阳克把这首诗看了三遍。第一遍,他看到了“不同意”。第二遍,他看到了“怕”——怕他的家族,怕他的叔叔,怕他护不住她。第三遍,他看到了“且待”——不是拒绝,是等。等情根笃定,等他能护住她,等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若逢长辈横相阻,怎料君身护我旁”这两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字写得不算好,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没有连笔,没有涂改,像是一口气写下来的。
“王虎,拿纸笔来。”
王虎愣了一下,连忙去取。欧阳克站在桌前,磨墨,铺纸,提笔。他的手很稳,不像一夜没睡的人。他的字比韩小莹的好看太多,行书,笔力遒劲,一氣呵成。
“感卿深意语悠长,知我初心未显彰。共历尘途风与霜,何惧族内旧纲常。今将决意倾身护,愿立情衷伴尔旁。待得双心皆笃定,莫辞相守结鸳鸯。”
他把笔放下,把纸折好,递给王虎。“送去。”
王虎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欧阳克叫住他,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本公子等她。”
王虎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欧阳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东边的云被染成了粉红色,像被人泼了一盆胭脂水。他伸出手,推开窗户,晨风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表情。
韩小莹坐在自己房间的炕上,手里攥着欧阳克回的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今将决意倾身护,愿立情衷伴尔旁”这两行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她躺下来,看着屋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房梁上画了一道白痕,和昨晚一模一样。但她的心跳和昨晚不一样了。昨晚是乱的,现在是定的。不是“定下来”的定,是“知道要往哪里走”的定。
她闭上眼睛。秋虫在院子里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