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时分，重阳节前。


    京城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天高云淡，秋风送爽，既不冷也不热，正是一年之中最宜人的时候。


    很多人都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段出行游玩，或者去做些其他的娱乐活动。


    老人们搬着马扎坐在墙根下晒太阳，三三两两地下棋唠嗑；年轻人们结伴出游，去西山看红叶，去运河边踏青，去城郊的寺庙烧香；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茶馆、酒楼、戏园子，到处都是人。


    尉迟敬也不例外。


    身为皇帝面前的红人，大乾的新晋侯爷，武将里的扛把子存在，尉迟敬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他有战功，有爵位，有圣眷，在朝中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李承璟信任他，同僚们敬畏他，百姓们崇拜他。


    他这个侯爷，当得比谁都自在。


    今天是尉迟敬休沐的日子，他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爱好，在家吃过早饭后，就上街上溜达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便服，没穿官袍，也没穿甲胄，就一件深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踩一双厚底布鞋。


    看起来不像个侯爷，倒像个在家种田的老农。


    他先去了茶馆，要了一壶碧螺春，一碟花生米，一碟茴香豆。随后尉迟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喝茶一边听隔壁桌的客人闲扯。


    有人在聊足球联赛，说罗富贵又进球了，梅小跳不服气，下一场要帽戏翻盘。


    有人在聊铁路，说天津卫的铁路已经铺了三十里，年底就能通车了。


    还有人在聊朝廷的新政，说听说皇上要搞什么“全民健身”，除了足球还要搞篮球、排球，花样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尉迟敬听了半天，觉得没意思，就起身走了。


    他一路溜达，走到了城南的“庆和园”。这是京城最有名的戏园子之一，台子大，班子好，票价也不贵。


    今天演的是新编的《草原风云》，讲的是去年草原之战的经过。


    尉迟敬一听这名字，就来了兴趣。


    他买了票，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翘着二郎腿，等着看戏。


    锣鼓声起，大幕拉开。


    台上，罗刹国的大将易哥诺夫阵前叫嚣，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马刀，耀武扬威。连斩大乾三员战将，大乾士兵士气低落，节节败退。大乾皇帝李承璟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要找人出战。


    尉迟敬看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这戏，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接下来，台上扮演尉迟敬的演员登场了。那人身材高大魁梧，黑脸膛，络腮胡子，穿着一身铁甲，手里提着一柄开山大斧。他大步走到台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陛下！末将愿往！”


    台上的李承璟大喜，当即命人端来御酒，亲自斟满一杯，要为尉迟敬以壮军威。没想到尉迟敬却说：“陛下且慢！待末将斩了那易哥诺夫，回来再喝也不迟！”


    说罢，他翻身上马，单枪匹马杀出阵去。台上的锣鼓声骤然急促起来，刀光剑影，你来我往。那扮演易哥诺夫的演员也是个好手，两人在台上打得虎虎生风，斧来刀往，看得台下的观众连连叫好。


    三个回合之后，扮演尉迟敬的演员一斧劈下去，扮演易哥诺夫的演员应声倒地，脑袋滚到了一边。尉迟敬勒马而立，高高举起那颗假人头，仰天长啸。然后他拨马回营，翻身下马，走到御前，把那颗人头往地上一扔，端起那杯御酒，一饮而尽。


    台上的李承璟抚掌大笑，台下的观众齐声喝彩。


    “好！”


    “尉迟将军威武！”


    “温酒斩敌酋！痛快！”


    这出《尉迟敬温酒斩敌酋》的戏，看的人群里的尉迟敬本人是十分开心。


    他坐在台下，笑得合不拢嘴，两只手拍得呱呱响，随后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亲兵，问：“怎么样？你老爷我威风不威风？”


    亲兵连忙点头：“威风！侯爷太威风了！看这戏，小的都热血沸腾了！”


    尉迟敬哈哈大笑，乐得直拍大腿。


    虽然这段历史根本没有发生过。


    草原之战的时候，自己确实和易哥诺夫在军阵里对上过。


    那时候易哥诺夫的骑兵急于突围，气势汹汹。


    自己则率领陌刀队压了上去，稳住了阵脚，硬生生把敌军的冲锋挡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相隔百米互相看了一眼，随后就没有直接交集了。


    后面易哥诺夫也不是死在自己手里的，而是被曹景隆生擒回来的，押解到京师后，在午门被斩首示众。


    可架不住创作者爱这么改编，老百姓也爱这么听。


    什么“温酒斩敌酋”，什么“三回合阵斩易哥诺夫”，比真实的历史精彩多了。


    戏班子的老板说了，真要按史实来演，尉迟敬往那一站，易哥诺夫扭头就跑，那还有什么看头？观众不砸了戏台子才怪。


    所以必须加戏，必须拔高，必须把尉迟敬塑造成一个万人敌的猛将。而身为当事人的尉迟敬也没有任何意见——谁会跟自己的名声过不去呢？


    至于易哥诺夫是否有意见，大乾的人根本不在意。


    反正人都死了，你有意见就有意见吧。你要是有本事，从坟里爬出来跟尉迟敬说道说道。


    说起来，其实这里面也有一件乌龙趣事。


    草原之战后，大乾的文人墨客、说书艺人、戏班班主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拼命给大乾的将领们增添功绩。


    曹景隆被说成是“神兵天降千里奔袭，直捣罗刹国老巢”，好像他一个人就端了赫鲁达夫的大本营。


    秦殊被说成是“杀得赫鲁达夫割须弃袍”，仿佛他一个人在万军之中追着对方主帅跑。


    尉迟敬被说成是“温酒斩敌酋”，三回合就取了易哥诺夫的项上人头。


    一个比一个能吹，一个比一个敢编。


    到了赵子云这里，一个说书人给赵子云安排了一段他阵前连杀六将，最后枪挑米哈伊尔的故事。


    说是赵子云一人一骑，杀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连斩六员罗刹国大将，最后和米哈伊尔决战，一枪将其挑落马下，当场毙命。


    本来事情其实没有什么，毕竟赵子云是真的和米哈伊尔对上了。


    在塔林阻击战中，赵子云率领三万人硬扛米哈伊尔的六万大军，血战三天三夜，身中三箭，左肩挨了一刀，差点死在草原上。


    他是实实在在跟米哈伊尔交过手的，不是你死我活的那种，是隔着阵地，指挥兵马互相攻伐的那种。


    说书人把他和米哈伊尔编成宿敌，夸张一点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艺术创作嘛，总要有些戏剧冲突。


    可问题是——米哈伊尔没有死。


    他不但没死，还带着五万残兵撤回了罗刹国，保存了相对完整的建制。他是罗刹国东征大军中唯一一个活着带兵回去的高级将领。


    草原之战后，他还在罗刹国当了好一阵子的大官，后来又成了使团团长，带着公主来大乾访问了。


    这可就有些尴尬了。


    毕竟街头巷尾的百姓们都在传，罗刹国的大将米哈伊尔被赵子云一枪挑落马下，当场毙命，尸首无存。


    茶馆里、戏台上、说书人口中，米哈伊尔早就死了好几回了。


    什么“枪挑米哈伊尔”，什么“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什么“赵将军三枪定乾坤”，编得跟真的似的。


    可这位“早就死了”的米哈伊尔，如今又活生生地站在大乾的土地上，带着国书，带着公主，客客气气地出使。


    老百姓们都懵了——这人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到底是赵子云枪挑的是假的米哈伊尔，还是这个米哈伊尔是假的？


    那些以此为题材的戏本、话本、评书，都受到了影响。


    有的戏园子干脆停演了《枪挑米哈伊尔》的戏码，怕观众闹笑话。有的说书先生临时改词，把“米哈伊尔死在了赵将军枪下”改成了“米哈伊尔被赵将军打得落荒而逃”。


    观众们听了，觉得不过瘾，纷纷起哄退票。说书先生满头大汗，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编。


    最后还是京城一个专门写通俗演义的小说家脑洞够大，给硬生生加了一段“真假米哈伊尔”的剧情。


    他说，米哈伊尔其实是双生子，有一个孪生弟弟，长得一模一样。


    赵子云在草原上捅死的那个，其实是弟弟“小米哈伊尔”，这个带着使团来大乾的，才是真正的“大米哈伊尔”。


    兄弟俩一个死在了战场上，一个来出使，各得其所。


    这一下，不但把之前的谎言给圆了回去，还给了民众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老百姓们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茶余饭后讨论起来，说“原来如此，我说呢，怎么又活了”。戏班子也重演了《枪挑米哈伊尔》，不过改了名字，叫《赵子云枪挑小哈伊尔》。


    说书先生也改了词，把“米哈伊尔”改成了“小哈伊尔”，再也没人闹了。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了。


    此刻，庆和园的戏台上，那出《尉迟敬温酒斩敌酋》正演到高潮处，锣鼓喧天，喝彩声此起彼伏。


    尉迟敬坐在台下，翘着二郎腿，啃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他忽然觉得，被人编进戏里夸一夸，感觉还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