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味”的风铃声不断响起，学生们都要回校上课，当然我们的睡神不在此列。


    他抱着他的猫和中村老师坐在电车上。


    线路偏僻加上这个时间，车上没有什么人。


    也在此时，秋叶才感觉到师父好像才真的放松下来，然后难以压抑的情绪。


    “师父没什么想要的，也没什么需要你担忧的，你顾好自己……”


    或许剑客之间会有一点心意相通的感觉。


    秋叶雨感觉师父可能知道他的秘密。


    他也能感受到师父此时的恐惧和悲伤。


    “师父，您在害怕什么？”


    “她做的拉面的味道，我记不起来了。”


    “我们刚刚才吃过……”


    秋叶雨看着师父递过来的报纸愣住了。


    “スポーツ面「体育版面」”


    从见到师父第一面起，师父就一直拿着这张报纸。


    秋叶雨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实在很不称职，报纸上是并肩而立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如果师父不是今天这副装束，秋叶雨不敢相信报纸上的男人是师父，那女子，仔细辨认后……不是宫本青衣。


    是另一个女人。


    文字内容是：“剑道天才”中村切雪和他的师父柳生雪姬。


    秋叶雨看到这个姓氏就完全明白了。


    这个名字他也很熟悉，柳生新阴流之所以传闻失传，就是因为几年前最后一代传人柳生雪姬因病去世。


    和田中家一样，与其把希望投给不知道何时才能遇到的天才，不如传给自小就在身边的子女。


    秋叶雨知道师父说的忘了味道的拉面是谁做的了。


    “师父……”


    “没什么狗血桥段，她是病死的……到了，我们下车吧。”


    一个老旧的楼，甚至没有电梯。


    房间里特别的整洁。


    师父和师祖的合照摆的到处都是，擦得纤尘不染。


    墙上是两柄剑。


    中村切雪拿出一盒录像带，里面是他和师父比试的录像，年代久远，虽然清晰，但只是黑白两色。


    他故作轻松的拿出冰镇啤酒递给秋叶又对着屏幕说道：“师父，我带着我的徒弟来看你了，而且我的徒弟如今也有徒弟了。”


    中村切雪一口喝了大半瓶。


    秋叶雨也沉默的喝着啤酒。


    此时此刻何种安慰都是矫情。


    秋叶雨完全明白师父现在的痛苦，已经很多年过去了，如果师父像刚开始一样悲痛的话，他反而可能不会这么悲痛，这么惶恐。


    悲伤是有极限的。


    锥心的伤慢慢变得钝痛，和她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在这期间同时变得浅淡的还有感情。


    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秋叶雨和小河幸子看出了师父和宫本女士之间的“不对劲”，此行秋叶雨甚至在思考怎么劝师父。


    但他此刻什么话都讲不出来，比如让人恶心的“柳生前辈不希望你沉浸在悲伤里”、“忘掉过去，拥抱新生活”之类的。


    因为秋叶雨也要死了。


    这种话活着的人说的都很轻松。


    但如果在要死的人的立场上，那是多么残酷啊。


    就像要秋叶对小河明空说：“我死以后，尽快把我忘掉，尽快开心起来，尽快爱上别人，尽快……”


    秋叶雨做不到，他不是圣人，圣人也有私心，他自私的希望身边的重要的人一辈子都记得自己。


    比起她们失去自己的悲伤，秋叶同样不能接受的是想象到她们像现在的中村老师一样，随着时光慢慢淡去对自己的记忆和感情……万一再爱上别人。


    只是想想他都觉得痛苦万分，只是想想他都觉得自己实在太过贪生怕死。


    所以，他真的没法看着录像带里的眼里都是师父的柳生雪姬对师父说出任何劝解的话。


    “师父，担心忘记的话，拿笔写下来吧。”


    他说出了自己的办法。


    中村切雪十分意外的看着秋叶，不愧是自己的弟子，没有像别人一样说自己很讨厌的话。


    但他转而一声苦笑：“没用的秋叶，我试过了，我写了七版日记。


    第一版是她刚离开的那一年，我足写了一个月，才把我们从第一次见面到她离开的所有细节写完。


    第二版用了半个月，其中漏掉的部分，我看第一版还能记起来。


    第三版用了十天，那时我就已经忘了她的气味儿，她做的拉面的味道了。


    ……


    今年是第七版，我一个上午就写完了，我再去翻看第一版的时候。


    像别人的故事。


    秋叶，你一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是的，秋叶雨明白，漫长岁月后，循着那些文字，脑袋里却已经记不起对应的那些场景了。


    印象最深刻的那些画面一定还在，但不刻意去想的话，已经不会时时出现在脑海里，而且已经没有办法回忆清楚细节了。


    任何一个人，只要他不是持续的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时时更新属于他在你脑海里新的记忆，那么他就会从你的脑袋里一点点的，不可逆的强制的删除。


    直到某一天，再想起来时左胸再没有任何感觉，一笑置之。


    从无例外。


    秋叶雨沉默着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困住了师父许多年。


    自己亲手编织的囚牢有好几个，又要困住她们多久呢？


    而且一旦想到她们身边未来可能出现的“宫本青衣”，他又嫉妒的发疯。


    他不明白是因为疾病导致的偏执，还是他自己本性如此。


    秋叶雨落下无声无息的眼泪。


    “今天我明知道宫本一木故意提起柳生新阴流是为了激怒我，但我还是答应了赌约，他的弟子赢了就带我见他女儿的赌约；


    我明知道他之所以带我洗澡买衣服不是笃定自己的弟子一定会赢，而是知道不管对决是输还是赢，他的女儿都能看到我；


    我明知道，宫本青衣偷偷观察了我很久很久……


    她喜欢我许多年了，我也喜欢她。


    可我明明早知道“寻味”的位置，但我在今天之前没去过……


    我很矛盾吧秋叶，


    一边好像希望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一边又觉得雪姬太可怜了；


    一边害怕忘记雪姬，一边又害怕某一天青衣不再等我了。


    我想问你，我可不可以记得不清楚？


    我以后可不可以再去“寻味”吃拉面？”


    中村切雪的眼睛盯着秋叶。


    他把自己的心明明白白的剖开来给自己的弟子看，他想告诉自己的弟子：我们都是普通人，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


    今天他要在秋叶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也要秋叶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


    你能忍受吗？


    如果不能，就努力找到和死亡之间的“隙”吧，这是师父教你的最后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