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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38章 心之所向

    为了填充国库,商户的钱是要的,贪腐也得打起精神来开始抓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抓,就抓到了当朝太傅身上。


    太傅是圣上的启蒙先生,乃至后面还教过圣上不少知识,圣上对他颇为信任,从小到大都信任。


    这太傅位高权重,一直看起来兢兢业业的,临到快颐养天年的时候,竟然想在急流勇退之时,速速捞上一笔大的。


    一下子就被抓了。


    太快了,快到圣上都蒙了。


    这硕鼠出在圣上亲自挑选、全然信任的长辈身上。


    身为皇上,纵使对太傅有太多感情,他也只能杀鸡儆猴,抄没全族,无一放过。


    “瞅瞅这小小商户,能轻轻松松地拿出这样巨额银两,反观朝中百官,着实让人唏嘘啊。


    若是太傅知晓商户的口袋里头有这么多钱,他怕是下辈子都不肯来当官了,想去做生意了吧。”


    贺临轻声劝慰:“陛下,太傅心不正,即使做了商户,也无法安然。


    况且,并非天下商户都有真州贺家这种底蕴。


    他们家底蕴深厚,加上他们夫妻二人心思通透,极其擅长经营,才能在父母辈手上接过的产业基础上取得更大的成就。


    夫妻二人未曾和离前,互相配合,这才挣得这么多钱。”


    他脱口而出“和离”二字。


    圣上当即抬眼,而李肃也微微惊讶。


    出去半月,京城的消息他还没来得及听锦衣卫提起。


    贺初和林晚居然和离了!


    御书房中也只有君臣三人,他们年纪相仿,并无旁人。


    “怎么?沐言,事到如今,你还惦记着人家?连他们夫妻二人的一举一动都放在心上啊……”圣上神色暧昧道。


    皇上一不正经起来,活脱脱一个少年郎心性,偶尔能在私下时见到这一面。


    只是,圣上是君,他们是臣。


    君可以展露出少年心性,若无其事地同他们打趣,可他们却是万万不能同君说笑的。


    贺临神色坦然,一字一句,躬身如实回答:


    “臣不敢欺瞒陛下。


    那小娘子如今心中并未想通,还未曾回头来到臣的身边,臣如今在耐心地等着她呢。”


    圣上闻言,顿时朗声大笑,身子微微起伏,久久都不能停歇。


    “朕没想到,你个沐言,向来算无遗策,竟然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还是栽在情之一字上!”


    笑了好一会,两边的人神色跟着轻松了些,圣上也柔和不少:


    “看到你也有碰壁失意的时候,朕心头压着的烦心事反倒消散不少。


    孤身承受苦楚本就难熬,若看到身边人也一同受苦,朕或许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帝王之位看似至高无上,实则步步掣肘,万般无奈。


    他无法一意孤行,无法随心所欲。朝堂之中利益盘根错节,世家旧族势力庞大。


    老臣固守旧规,层层桎梏压在帝王肩头。


    哪怕帝王心中有万千利民新政,也只能先藏在心底,等待时机才能表露。


    有些想法一旦冒头,老臣便会想办法打压。


    正因看出帝王有心变革,贺临才会主动在朝堂之上提起变法一事。


    圣上有心革新,差一个顺水推舟的契机,而国库空虚就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能以充盈国库为由推行变法,既能堵住朝野悠悠众口,还能顺着大势而行,避开朝堂老臣们的阻碍。


    御书房内静了下来,殿中烛火的光悠悠地摇曳,里头三人的神情慢慢也收敛了起来。


    “陛下,世间有些心念不是能靠理智就能强行扭回来的。


    臣对林娘子那般,纵使想刻意放下,想抽身,情意也依旧牵绊难断,心之所向,身不由己。


    正如陛下心怀天下,一心想为苍生谋福祉,心智坚定不移。臣愿跟随陛下左右,初心不改。


    陛下体恤万民那拳拳赤子之心,与臣心底的执念,都是‘牵绊’二字。”


    贺临诚恳地说道。


    圣上闻言一怔,脸上戏谑笑意敛去,无奈地轻叹一声,发出非常悠长的长叹:


    “罢了罢了,朕不过随口笑你两句,你倒好,三言两语又重新绕到新政朝堂上来了。”


    圣上抬手,覆于身后,缓步踱到窗边,望着宫外沉沉天色。


    “此刻也就你俩在朕身边,你们都是朕的心腹近臣,朕也不想再端着什么架子。


    朕的确想要推新政,盐铁商贸中间层层盘剥,官吏从中中饱私囊,白白耗费了许多民力国库,朕不想坐视不管。


    可难处在于,要变该怎么变?


    如何变?谁来牵头变?


    这都是棘手的。


    可别看那些户部官员拨弄账目,看似麻利得很,实则只会纸上算数啊,半点不懂实务经营,不会打理产业账目。


    朕也想感慨,朝中若是能多几个真正懂经商的人才,何必窘迫到这般地步?


    朝廷名下官铺数例,轮船漕运、纺织工坊、木材林场,不少产业都在朝廷收购掌控之中。


    可交到那些臣子权贵手中,个个成了他们营私舞弊、中饱私囊的产业,被他们办得一塌糊涂、亏空连连。


    朕如今环顾朝野,真正能放心任用、靠谱能干的,也就你们两个最得朕心。


    可朕又怎能把你们俩打发去料理商事呢?


    你俩已在京中身居要职,没法分身。


    照如今这贪腐蔓延的势头,朕就算日复一日地揪出贪官,一只两只地查办,不知何时才能查得完呀。


    节流终究是下策,唯有开源才能固本。偏偏缺人,这实在让朕烦心。”


    圣上所说,句句都是朝堂积弊难处。


    朝中科班出身官员,自幼埋头读圣贤书,学得满口经义策论,如何能懂民生经营、商市利弊?


    况且世人素来重士轻商,士大夫打心底里都鄙夷商贾行当,自视清高,怎会放下身段向商人虚心求教务实本事?


    久而久之,朝堂之上想要一个能懂经营、懂盐政漕运的人,难上加难。


    全是徒有空谈义理之辈,无务实济国之才。


    贺临听着,脑海中掠过一个月夜光景。


    郊外静夜,清风习习,明月高悬。


    他曾与一人对月赏坐,闲谈之间谈及盐政,对方见解独到,让他也十分佩服。


    “臣倒想起一人,在真州之时机缘巧合相识,他眼界通透,心思缜密,对盐政利弊都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那时碍于身份避讳,不能在人前妄议朝堂国事,只是与他私下闲叙时,悄悄询问过对方看法。


    对方随口提点过几处盐政利弊变动之法,臣听着颇有道理,陛下可愿意听?”


    “但说无妨,如今盐政积弊丛生,本就势在必行,非改不可了。


    那些老臣墨守成规,满朝言论倒不如你眼光独到。


    既然你听闻了高见,直言便是。”


    李肃也跟着好奇,贺临去了一趟真州,居然认识了高人。


    盐铁贪腐一直是圣上心头大患。


    贺临没有将那听闻说成是自己的见解,想来是想在圣上面前推举那人。


    李肃正思索着,又听贺临缓缓道来:


    “陛下,依那人所说,盐政积弊已久,想要彻底革新,不能急于连根拔起,得先稳住士民,安抚民心,循序渐进,一共分了三要。


    一要是平衡盐价,普惠民生。


    官盐私盐差价悬殊,才给了中间官吏层层盘剥、牟取暴利的可乘之机。一策可适当持平官盐市价,严控定价,严禁各地官府私抬盐价。”


    圣上听了,眉头微微蹙起,原本满心期待,如今有些许不认同:


    “如此一来,国库盐税岂非折损?何况官盐的成本定是要比私盐贵的。”


    贺临继续说道:


    “对方知晓,国库盐税收益的确折损,看似很吃亏。


    可往日盐务这块肥肉已经尽数被各级官员暗中瓜分蚕食。


    我们主动压低其中虚浮暴利,想要掐断他们的来路,也只能如此做。如此一来,只要让百姓能买得起平价官盐,人人对官盐有了稳定的认识,私盐的销路自然就会日渐萎缩,偶尔打压一下,便能不攻自破。


    这二要呢,就是严定、严制、立规、正本。盐价降下去了,但民生吃的盐品质不能随之粗劣。


    眼下诸多盐厂为缩减成本、贪图私利,使劲掺杂泥沙杂质,盐质低劣不堪,吃的时候竟有苦味。


    这使百姓对官盐的好感下降,日后买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因而朝廷需要统一规制,严格规范盐的纯色、成色、洁净,让天下盐厂一体遵行。


    盐价公允、盐质上乘,两头规制周全,那些靠着私盐谋利的路子便会自然而然地断绝,市面乱象才能初步平稳。


    如此三要,巡查、务实,不为账面。往后盐务巡查不可只拘于翻阅冰冷账目、流于表面。


    官吏需要时常深入市井街巷,听闻百姓心声。


    唯有巡查常态化,不容许虚以委蛇的敷衍,地方官员才不能肆意妄为、欺上瞒下!


    如此三点,先安民心,再整吏治,由表及里,循序渐进。


    此为当日那人所言之策,臣细细听来,稳妥可行,也十分惊讶。


    那人的目光十分长远,既能平缓推行,又不至于激起朝代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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