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官大典之日,金銮殿所有人都是庄严肃穆的。
礼乐声声响,文武百官分列站在两侧,气象十分威严。
贺初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与一众科举出身的新科文官站在一起,即将要进行授官仪式。
圣上看着这场隆重无比的大典,他坐在主位,十分高兴。
“每每看到新进的臣子来,朕总是感慨,希望他们日后为官的每一日,都能像今日这般充满希冀、充满活力。
永远保持这份纯净无比的心思,别被官场沾上了灰。”
边上的小吴公公笑眼盈盈地说
“他们定会记得圣上的隆恩浩荡,对今日的场面此生难忘的。”
圣上笑而不语。
授官大典如此隆重,他们定然会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初心易改。
他如今更大的希望放在了最后选拔的贺初身上。
他是刻意将贺初跟其他正儿八经文考出身的臣子们放在一块授官。
借着这场授官大典,他要给足贺初体面,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即便贺初并非跟其他人一样,科举出身,只是圣上破格册封的臣子。
但是在圣上眼中,他与那些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的文官也并无高下之分。
大典之上,司仪高声唱名,所有新进官员身着崭新官袍,与一众文武官员一同出列,行叩拜大礼。
圣上要为他们逐个授封官印与赦书。
“你们都是大隐的好儿郎,有些是朕亲手选拔的臣子,朕对你们同样给予依赖和倚重,你们在朕这里恩宠无二,地位相当。
希望你们能日日谨记今日之本心,切莫在日后为官之时歪了心,走了歪道。
朕不愿意看到你们离天子之意越来越远。”
“臣定谨遵圣意。”
一众文官武将们齐齐躬身,齐声高呼,十分整齐。
满殿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上,动作整齐划一。
贺初也身在其中,赶紧屈膝下跪,腰背都俯首垂低,不敢抬头。
他始终谨记着朝堂礼制规矩严格,臣子面圣,绝不可直视圣目,稍有不慎便就是大不敬的罪名。
他混在人群之中,静静跪着,跟着众人的节奏。司仪唱令起身,他才跟着一块起身。
整场授冠大典流程繁复,叩拜行礼、进退一步一礼都是规矩,稍有不慎便会被笑作失仪。
有其他朝堂的老官员们在边上看着,贺初只能一路混在其中,不抢前也不落后,只能保持一个不大显眼的姿态。
一路蒙混过关,暗自庆幸,还好只要自己不过于特别,就不会被圣上和其他百官特意留意,如此一来就不会出错了。
快到尾声的时候,贺初真的松了一口气,繁复至极的授冠礼,有惊无险地熬了过去。
授冠大典礼毕之后,百官依次躬身退朝,鱼贯走出了金銮殿。
上朝,说完政事才会正常举行典礼。
贺初随着人流往外走,庆幸自己混在队列里边,没有出差错。只是还没有走出殿门呢,身后有个传旨公公快步上前,对着他躬身说道:
“大人留步,圣上宣您单独觐见,在御书房中。”
贺初回头看那些同僚的背影,满朝百官都已经散去,偏偏只留下他一个人。
这种特别的情况,让他不由得惴惴不安,是不是方才行礼的时候失了规矩,被圣上抓到了小辫子,如今要特意将他留下来训斥几番?
方才在朝堂之上,圣上不好发作,有失龙颜,因而才会在私底下将他叫过去。
贺初从金銮殿走到御书房,距离是很短的,但他走得非常慢,他想让圣上消消气。
上回在诏狱出来见圣上,那时他还是一介布衣平民,按照贺临教他的法子,对着圣上一番称颂,用着自己的真心来说,在他的平民身份下,对圣上坦诚,反而十分坦荡。
可如今身份全然不同了,他已经是朝廷命官,身为臣子若再对着圣上开口就是赞美之词,哪怕依旧是真心,但是怕圣上听来都有点刻意逢迎,他在讨好谄媚圣上的意味在了。
贺初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只能装作镇定,在确认自己官袍无误之后,跟着公公转身往御书房门口走了进去。
“臣参见圣上。”
贺初一进去,按下忐忑不安,赶紧按照规矩屈膝跪下,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
现在静悄悄的,没有多余的声响。方才的公公也在边上一动不动。圣上在御案之后坐着,腰板笔直,正低头翻看着那一叠谢恩折子。
而贺初瞧着那折子的封面,认出来是自己的。
再偷偷瞄一眼圣上此时此刻的神情,既没有皱眉动怒,但一点笑意也没有,神色平静无波,盯着折子上的内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贺初伏在地上,借着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之后,就赶紧垂下头去。
想来圣上是批阅了无数工整考究的谢恩折子,翻到自己这一本,已然没了脾气。
虽说自己的文笔不算出众,但这次谢恩折子,他也是认认真真地寻了美词美句,东拼西凑勉强地完成,字句是否生硬,他并不知道。
只是他也算在折子上用了功,请了人看过,原本就算不上上乘,但也不至于太过不堪。
只是圣上的神情波澜不惊,贺初也跟着凉了半截。
怕是这折子的水准已经差到了连圣上都无言以对了。
“这折子写得尚可,章法句式与寻常官员体例虽略有出入,倒也无妨。
朕今日单独留你,也不为别的。方才看你在谢恩折子上写了不少生财增收的法子,朕倒是十分感兴趣。
若人人都能像你这样,有求取上进之心,愿意为国库分忧,何愁朝堂用度不足啊?”
圣上将折子合上,往侧边一放,站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贺初身上,十分期许道:
“除了官盐铺子之外,朝廷名下还有不少官办的产业,织造局、木材局都是常年入不敷出的。
既然你已经新官上任了,朕也实话实说。你本商户出身,懂得经营之道,只要你将官盐铺子管得好,日后那些其他铺子都会是归于你管的。”
原来不是怪罪,而是夸赞,还带了建议的询问。贺初受宠若惊:
“谢陛下,臣荣幸至极,蒙圣上如此恩宠,定当尽心竭力为圣上效力。”
惊喜之余,贺初将自己的顾虑小心斟酌地说了出来:
“只是臣心中有一事担忧,若要专心打理官盐铺子,臣便无过多精力去兼顾其他的私办生意,臣也不知如何是好。
臣想着仍欠国库的银子,自然是挣得越多越好,只是手下的铺子,即使是掌柜在管,也需要定期去理清账目,繁琐至极。”
圣上看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开朗地大笑:
“既然已经接手了官铺子的事情,自己私下的生意都可随你心意,赚的银两多少也无妨。
官盐铺子的全部利润,固然都要上交国库,但朕可以许你一份好处。可将利润的一成作为你的酬劳。不必归入国库,尽数归你所有。
是要先入国库之后,我才会将这一成抽回给你。
所以你的私人生意若顾不过来,可暂时搁置,专心打理好官家铺子,将国库填充之后,你的担子才能慢慢卸下,不是?”
贺初猛地点头,跪在地上叩首:
“多谢圣上点拨。”
对贺初来说,打理官家铺子和私人铺子的经营思路大同小异,只不过是官家的铺子规矩得多,阻碍稍微也更大一点罢了。
圣上也有所考量,旁人都难以驾驭这些官办的铺子,唯独他懂经营,圣上对他寄予厚望,但是对比之下也能体谅其中难处。
贺初正是想要顺势而为,为自己的私人生意挣点实在的好处。
好在圣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贺初面上也笑得愈发恭谨,对圣上感激道:
“圣上真是个明君,胸襟开阔,体恤臣子,能够听我们的谏言。
有圣上这样的明主坐镇朝堂,实乃天下之幸,也是臣的莫大福气,能得圣宠,这是臣一辈子都想不到的事情。”
圣上原本是有些倦意的,但是此刻听到了夸赞,顿时喜笑颜开,眉宇间的疲惫也消了许多。
贺初的这番话情真意切,句句都说到了圣上的心坎之中。
“回圣上,臣打理铺子方法十分简单。
先要把账目理清楚,每一笔进出银钱得明明白白,这样才没有任何的贪墨和损耗。
第二呢,就是要裁掉冗杂无用的人手,官铺有许多上位者塞进来的虚头巴脑的人,留着也是无用,所以得赶紧筛掉他们,留下那些干务实之人,如此可以稳住想做实事之人的心思,也能节省开销。
还有就是要将卖出去的货物分门别类,顺应时节,我们大胤的百姓需求是需要提前做好调查的,如此才能盘活销路。
只要我们铺子的人心齐整,账目非常清楚,销路不缺,无论是盐还是织造或者是木材,慢慢的都能想办法扭亏为盈,为国库添些进项。”
“还是你想的周到,朕果然没有看错你,把事情交给你,朕也能够高枕无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