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面上哭唧唧,心底对这房子是十分喜爱。
在外人眼中,这处西郊宅院,有车马嘈杂,也无私塾在边上,都是些商铺,不值当入手。
但林晚并不觉得这里是冷门住宅。
此地是在西郊处,连通城外要道,也是城内许多商街衔接的关键地段,往来的商旅络绎不绝,市井流动定然是极大的。
眼下只是尚未彻底将商铺兴盛,可依照京城商圈的扩张势头,用不了多久,三五年之后,这片地界的商铺必然会层层地铺开,甚至接连落地,街巷拓宽。依林晚看,市集兴盛是必然的趋势。
说白了,这宅子占着绝佳的发展地利,迟早会拓街规划,周边全是商圈覆盖,甚至可能迎来征地扩建的机遇。
这宅院暗藏红利,百两银子的价格在林晚心中非但不贵,反而是实打实的超级便宜。
但她是久经商场的生意人,最懂得供需博弈的道理。
世人的目光短浅,只看得见当下的缺憾,没有几个能想得到日后。眼下供大于求,这宅院正是问者寥寥的时候,也是她压价的最佳时机。
宅子潜力再好,但没有伯乐看中,她就不可能顺着对方的报价去答应。
“是,我这边只能给出八十两纹银,能即刻定下来,今日便可立契付定,也绝不含糊。
否则,我也只能再另寻别处宅院了。”
说完擦干了眼泪,眼睛还是红红的,脸上却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看似方才的委屈女子不是她一样。
嬷嬷总感觉有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步步拿捏。
见林晚态度坚决,也不想再跟她拉扯了。嬷嬷权衡了一下,便笑着应了下来。
“行吧,娘子既然有这样的诚心,八十两便八十两,今日能立刻敲定,咱们立刻落笔立文书契约。”
说罢,中间人赶紧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备好的纸笔和房契范本,就连那石桌也早早准备好了,是一方平整地放置在院子里的。
此时有风掠过院墙,院外的梅枝轻轻摇曳,有雪沫随风飘落在石桌边上,落下雪沫,几个人在边上围着,而林晚和嬷嬷在文书上签字。
“娘子在此等候,我去寻我们主人家来,这里签字画押,到时我们只一起送往官府,这宅子便能算正式落定到娘子头上了。”
白纸铺开,林晚在砚台上边听边研磨着。
她按照中间人所说的规制,认真誊写房契的内容,以及清晰写明了宅院所处的地界和院落格局,以及屋内室间数,就连双方权责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宅权尽数归于林晚名下,过往纠葛也无法再算到新主人身上。
若是日后地界变迁、房屋处置等等,一干问题皆由新主人自行做主。
林晚仔细地审视了契书上的每一行文字,字字句句地反复核对,确认没有含糊纰漏或者有其他暗藏猫腻之处,才颔首示意无误。
等到文书全部撰写完毕之后,买卖双方才依次落下名讳。嬷嬷请来的主人家与林晚打过照面之后,先是一惊,然后呢,再见到贺临的那张脸之后,更是神色难言。
只是此时此刻还有正事要办。主人家画押签字之后,十分客气地对这两人说:
“不知有贵客光临,今日我没有亲自前来接待,实在是在下的疏忽。
等会儿去官府交接完宅权之后,我们不妨去酒楼坐坐,请两位贵客吃个饭,也权当是弥补我的招待不周。”
中间人嬷嬷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两个看房子的人,她从一开始接触的时候,就没把他们当成很尊贵的,因为这娘子身上的衣裳实在是太过朴素,她没往其他方向想。
但没想到自己的主人家见到他们之后,竟然毕恭毕敬的。
这嬷嬷不由得自己在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想,在接待两位贵客的时候,是否有说了不合理的话、冒犯他们的言语。
文书全部撰写完毕之后,一式两份的契约各自收好,这桩宅院的买卖就此落定了。
那中间人在后边一步一趋地跟着,瞧着这两位贵客和主人家隔着的距离,也只能暗自揣测。
这公子气度不凡,又生得身姿金贵,想来这房款也只能是他给了。那这主人家恭敬的对象,怕也只能是这位公子。
嬷嬷在身后下意识地看向他俩,谁知主人家伸手接过的不是公子给的银票,而是那娘子从容地在自己衣襟内侧的贴身口袋中,掏出了折叠整齐的银票。
那银票是早就准备好的了。
那娘子甚至没有多数,就这么一叠的拿出来之后,主人家把钱给了身边的管家,管家耐心地数了数,点头示意。
主人家笑得从容。
身后的嬷嬷这才知道,这娘子怕是一开始来见这宅子时,便做好了预算,只有八十两。
而且这钱也是从她口袋里出,并不是从公子那里拿钱。
嬷嬷满脸意外,没有料到最后竟然是由娘子出钱交割,不是身边那位贵气十足的公子来给钱。
“钱款无误,交易也就此圆满,这宅院往后就是娘子的居所。”
交易办妥之后,贺临拒绝了那主人家的邀请,不想在酒楼上多耽搁了。
一行人登上马车,踏上归途。
林晚身心俱疲,那车夫也似乎有所看出,体贴细微,因而在驾车时十分放缓。
节奏慢悠悠的,车轮轱辘低沉平缓,声响非但不吵闹,反而有种能哄得人昏昏欲睡的规律声响。
车厢隔绝外头凛冽的寒风,内里暖意融融,坐榻上铺着柔软的棉垫。
林晚方才在挑选宅院时来回踱步,又查看格局,连着和中间嬷嬷几番言语周旋议价,之后又要核对房契、清点银票,一桩一桩的琐事都要她亲自去办才安心,接连耗费心神。
如今满身的紧绷,松懈下来,疲惫就席卷了全身。
林晚的眉宇间没有了方才周旋时的精明干练,反而非常的疲倦。
她松了松肩头,没有再挺直脊背端坐,身子往车厢内坐靠过去。
贺临看着她的乌丝头发松散地贴在脸颊上,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地垂下,最后脑袋往里歪,想要掉下来。
他赶紧将自己的肩膀凑了过去,直到感觉到林晚的脑袋软软地侧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贺临才勾着笑容。
林晚眼皮慢慢沉重,意识朦朦胧胧,脑海中的场景变成了方才在宅院中的景致,出现了她日后在宅院中所过的每一日幸福的样子。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轻柔,整个人陷在舒适的肩膀里依靠,身形安稳不动。
昏昏沉沉之间,她闻到了熟悉的松木香味,慢慢的沉入睡乡,十分的安心,竟没有半点要警惕的意思。
李肃说的没错。
她选择和贺临定下一年之约,而不是和李肃或者是其他男子定下这约定。打心底里林晚便偏心了贺临。
这份偏心林晚也有想过,为何如此?
明明贺临对自己也有过伤害,他也曾拿着自己手中的权势,一步步对她威逼利诱,让她不得不与他进行交易。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林晚对贺临心中有了安全感。他在身边,林晚竟一点都不害怕。
贺临所说的任何威逼利诱,他都是嘴上说说罢了。
真正想要逾矩,贺临还是会通过她的同意才行。
车夫驾车把控得极好,一路缓行,慢慢悠悠,竟然没有半点颠簸。
林晚彻底昏睡了过去。
身边的贺临一直都未曾出声惊扰,一动不动。
他也跟着闭上了眼睛,但他并非昏睡,而是闭目假寐。
车厢的暖意融融,贺临听着怀中的女子声声缓慢绵长的呼吸声,十分安神。
马车稳稳停在客栈门口之后,落地无声。车夫轻轻地喊了两声娘子,停稳马车之后,里面没有动静,便轻轻抬手,掀开车帘一丝缝隙向内探望。
里面车厢安安静静,公子在闭目养神,身姿舒展温柔,而边上的林晚靠着他的肩膀沉沉睡着,两个人互相依偎在一块,在这狭小的车厢中都乖顺的不像话。
这时安嬷嬷看见马车停下,快步上前想要在车帘查看两人是否平安归来。
车夫立刻放下帘子,对她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尖抵在唇前,动作很轻,示意她切莫出声,不要打扰到里面的两个人。
安嬷嬷脚步一顿,十分好奇,顺着方才所有的动静,也偷偷在帘缝里面朝内看去。
看清车厢的那景象,安嬷嬷眼底荡开笑意。
车中一男一女,两人眉眼安宁,互相依靠,在同一处栖息着,既安稳又安静,更像是两个贪眠的孩童,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心事,互相信任,此时此刻纯粹又乖巧极了。
安嬷嬷心里是非常高兴的。
她毕竟还是贺大人买下来的,卖身契之类的文书,如今虽说都在林晚手中,但是若娘子能过得更加开心的话,或者又重新跟了贺大人的话,那娘子日后的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娘子日子越过越好,越过越富有,那他们这些下人的日子自然就是岁岁安然,时时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