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欣穿着一件藕荷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薄薄的施了一层脂粉，看起来比白日里精神了许多。


    “七娘，姐给你送晚饭来了。”


    宝儿侧身让开，杜欣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杜若坐在桌前，看见杜欣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大姐。”


    杜欣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一股饭菜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她从食盒里端出四碟小菜、两碗米饭、一碗汤，


    碟碟碗碗摆了一桌，筷子、勺子一一摆好。


    “大姐，你怎么亲自送来了？让丫鬟送就行了呀。”


    “丫鬟忙手忙脚的，我不放心。”


    杜欣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杜若碗里，


    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用力，像是在刻意证明什么。


    譬如，证明饭菜没有问题。


    嚼了几口，她抬起头看着杜若，嘴角还沾着饭粒：


    “吃啊，愣着干什么？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杜若没有动。


    杜欣又扒了几口饭，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七娘，你今夜要去平康坊，不吃饱哪有力气？


    大姐的手艺你还不放心吗？


    这些菜都是我亲自下厨做的，干净得很。”


    她说“干净得很”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


    杜若看在眼里，但不动声色。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杜欣看着她吃了，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杜若碗里，热情道：


    “多吃点，七娘，等你立了功，就能救咱爹了，咱们杜府的前程，还有大姐我的前程都系在你手上了，七娘。”


    杜欣说得在情在理，情有可原的样子。


    杜若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杜若终于吃完了碗里的饭，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杜欣：


    “大姐，谢谢你。”


    杜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心虚，还有一丝完成任务般松了一口气的意味：


    “谢什么？我是你大姐，给你做饭是应该的，有什么好谢的？”


    杜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又扒了几口饭，将碗里的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道：


    “好了，你吃饱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今夜去平康坊小心一些。”


    她转身想走，腿却没有迈出去，一股莫名的困意从头顶灌下来，


    像一盆温水，从头到脚一路往下，


    流过脸、肩膀、手臂、胸口，流到哪里，哪里的力气就被抽走了一般。


    杜欣的身体晃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抓住桌沿，


    那股力量太大了，


    大到她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根一根掰开，从桌沿上滑落。


    她感觉到身后有人对着她的后脖颈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气息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像春天山间的风。


    但那股气息钻进皮肤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前一黑，身体便软了下来。


    君澜从她身后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慢慢放倒在桌旁。


    杜若伸手探了探杜欣的鼻息，她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只是睡着了。


    杜若抬起头看着宝儿模样的君澜问道：“她没事吧？”


    “她只是昏过去了。”


    君澜从杜欣袖子中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在手里掂了掂。


    瓷瓶是白釉的，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但瓶口封着一层薄薄的蜡，蜡上压着一个细小的符文。


    君澜用手指抹开蜡缝，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杜若问。


    “解药。”


    君澜将瓷瓶里的液体倒入碗中，浅浅的碗底一层，是淡淡的琥珀色，透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了尘给她的符咒的反噬不会区分施术者和受术者，谁沾了符灰，谁就会被反噬。


    了尘给她这瓶解药是为了让她在事成之后服下，保自己平安的。”


    杜若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空碗上，


    那是她刚才吃饭用的碗，碗里还残留着几粒米饭，汤汁的痕迹已经干了。


    “杜欣亲手做的饭，亲手做的菜，亲手夹进我碗里的每一筷子，她自己也吃了。


    她用自己的行动向我证明饭菜没问题，可饭菜确实有问题，问题不在饭菜里，在碗里。”


    君澜端起那只空碗，将瓷瓶里剩下的液体倒了进去，


    碗里的浮灰与水化作一缕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从碗中袅袅升起，在烛光中盘旋了一下，便散了。


    碗中的液体从琥珀色变成了透明的像清水一样的颜色，看不出任何异样。


    君澜将碗递到杜若面前说道：“喝了。”


    杜若接过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药液入口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唤醒。


    她能感觉到那些潜伏在经络深处的若有若无的寒气正被这股温热一点一点地逼出来，


    从毛孔里渗出来，化作细腻的水珠凝结在她的皮肤上。


    那些寒气是了尘的符咒留下的，


    如果今夜她去平康坊，在灵力消耗到极致的时候，


    那些潜伏的寒气就会从暗处涌出来，从内部瓦解她的防御，


    到那时她面对的不只是平康坊的黑影，还有自己身体里的这些陷阱。


    杜若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像冬天的哈气。


    “了尘不只是要杜五娘给我下符咒，他真正的棋子是杜欣。”杜若道。


    君澜点了点头，


    “杜五娘把符咒交给了你，了尘不会意外，他没指望过杜五娘能成事。


    他让杜五娘来找你，不过是让你放松警惕，让你以为你化解了危机，已经安全了。


    他算准了杜五娘会来找你，你也会原谅杜五娘，算准了你不会防备杜欣。”


    “可他没算到，君澜上仙会在我身边。”杜若得意一笑。


    君澜看了杜欣一眼，对杜若道：“把她交给杜五娘吧。”


    君澜点了点头，喃喃道：


    “今夜月晦，阴气最深，也是那东西最强的时候。”


    形势不容乐观。


    杜府的大门敞着，门外，老刘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摇欲坠。


    门外已停着一辆马车，


    是京兆尹衙门的马车，


    不大，


    青布帷幔，车辕上挂着一盏风灯，灯芯烧出一朵小小的黑花，


    火苗在风中一跳一跳的。


    京兆尹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身便服，没有穿官袍，也没有戴官帽。


    看见杜若跟宝儿走出来，便立刻殷勤上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道：“杜七娘子，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