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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伤

    崔笙站起来,她没有再看徐庆舟和那片血泊。她直直地站起来,转身朝云中城的方向飞去。


    不是御剑,是踏空。灵力已经彻底乱了,她只是拼尽全力地飞。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割得脸颊生疼。衣袍上的血还没干,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城门口,魔物还在涌入。守卫们已经退到了第二道防线,第一道城门已经失守。


    街道上到处是黑压压的影子,混着百姓的哭喊和修士的怒吼。


    崔笙落下来的时候,正撞上一只撕咬尸体的魔物。她一脚踢飞了它的头颅,黑血喷了她一脸。


    一向爱干净的她没有擦,甚至没有眨眼。


    符纸马上从指尖飞出,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金色的雷火,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是五品雷符。


    雷火落在逃窜的魔物群中,炸开刺目的白光,惨叫声此起彼伏,黑血与碎肉四溅。


    她握紧剑,冲进了魔物最多的地方。


    剑快断了,她用符。


    符用完了,她用丹。


    最后三颗丹药从腰间解下,捏碎,洒向空中。


    药粉化作紫色雾气,弥漫在魔物群中——腐骨散,对普通人无害,对魔族却是致命的毒。


    雾气所过之处,魔物的皮肤溃烂、肌肉溶解、骨骼软化。它们发出凄厉的嘶鸣,在地上翻滚挣扎,越挣扎毒雾渗得越深,腐蚀得越快。


    雾气散尽,地上只剩一滩滩黑色的脓水。


    崔笙站在其中,大口喘着气。她的


    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右肩的骨头痛得要裂开了,每一次抬手都像有人在里面搅。


    灵力枯竭了,丹田空空荡荡,连一丝都挤不出来。


    丹药用完了,符纸用完了,阵法也快撑不住了。


    可她不能退。身后是城里的百姓,是她们用命换来的那些人。


    退一步,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所以她站着。


    她张开双臂,挡在一条巷口前。巷子里全是百姓——老人、孩子、抱着婴儿的妇人。


    他们缩在墙根下瑟瑟发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像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一步都不能让。


    衣服被撕烂了,后背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涌出来顺着腰往下淌。


    左腿被咬了一口,肉被撕掉一小块,白骨露在外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没有退,也不会退。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视线开始模糊,耳朵开始嗡鸣,腿软得像两根面条,随时会跪下去。


    她撑着墙,不让自己倒。


    魔物又涌了上来。黑压压的一片,像蝗虫一样,是永远杀不完的噩梦。


    崔笙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她闭上眼。


    “我来陪你们了。”


    预想的死亡并没有来临,只听到了魔物被捅穿的声音。


    崔笙睁开眼,看到了炸开的剑光。


    潮水般的剑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将最前面那一排魔物斩成两半。黑血喷涌,溅了她满脸。


    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头发在风中飘着,衣袍上全是血。


    崔笙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你来干什么……”


    徐庆舟没有回答。他的声音哑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紧了剑。


    剑光再起,向四面八方铺开。


    那是听涛剑诀。


    潮起。把那些扑向巷口的魔物一层一层地推出去,推回它们涌来的方向。


    潮涌。积蓄已久的力量瞬间倾泻而出,剑光炸开,如巨浪拍岸。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魔物被剑浪卷起,抛向半空,重重摔在地上,黑血四溅,骨骼碎裂。


    潮回——


    他不让那些魔物靠近她。一步都不让。


    一剑,又一剑。潮起潮涌,潮回潮起。


    他不退。


    魔物开始迟疑了。最前面第一排早就已经死了,第二排正在往前冲,它们迟疑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魔物群终于退了。


    街道上只剩下满地尸体。


    两个人浑身是伤,满脸是泪。


    他们都还活着。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谁都没有说话。


    云谦彻底呆住了,这才是当年那场战役的真正故事吗?


    所以师尊一直误会了剑尊?


    云谦紧紧握住碧心佩。


    “多谢前辈。”


    长珑尊者崔如月。


    “晚辈记住了。”


    ——


    几乎同时,青枫渡的酒肆里,灯光昏黄,酒香混着烤肋条的焦香,在小小的隔间里氤氲不散。


    程楚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


    青枫酿入口清冽,后劲却大得惊人,像一只温柔的手慢慢掐住你的喉咙,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喘不上气了。


    她靠在窗框上,脸颊绯红,眼神迷蒙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手里的酒杯还端着,酒液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洒出来,又被她晃晃悠悠地端平。


    “阿楚,你还能喝吗?”方璇坐在对面,脸颊也是红扑扑的,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


    她面前的酒杯倒了三个,还有一个歪在桌上,里面的酒顺着桌缝往下淌。


    “能。”程楚说,然后打了个嗝。


    酒气混着烤肉的香气直冲鼻腔,她皱了皱鼻子,自己先笑了。


    方璇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抬手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举起来:“那敬你。”


    “敬我什么?”程楚也举起杯,手腕软得端不平,酒液晃到了杯沿。


    “敬你拿了第四名。”方璇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敬你今天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全都闭上了嘴。”


    程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只粗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溅出来落在两人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们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同时呛了一下,又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在小小的隔间里回荡,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你说,”方璇放下杯子,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程楚,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醉意,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认真,“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程楚靠在窗框上,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差。”


    方璇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忽然安静下来。她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程楚的手腕。


    “阿楚。”


    “嗯?”


    “不要死。”方璇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程楚看着她那双被酒精熏得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不是伤心,是害怕。


    是那种在经历了太多离别之后,对“失去”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的恐惧。她反手握住了她。


    “不会死的。我们都不会。”


    方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放心,有信任,还有一种“我信你,你可别骗我”的撒娇。


    她松开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程楚连忙按住她的手。


    “别喝了,再喝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不回去。”方璇理直气壮,“反正明天又不用比试了。”


    程楚被她噎了一下,无奈地笑了。可她还是拿走了方璇手里的酒杯,把剩下的青枫酿推到桌角,招手叫老板结账。


    方璇瘪了瘪嘴,没有反对,只是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板笑呵呵地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空酒壶,又看了看两人红扑扑的脸,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找零的灵石放在桌上:“两位姑娘,路上小心。”


    程楚点了点头,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些软,像踩在棉花上,她扶了一下桌沿才稳住。


    方璇更夸张,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一头栽进程楚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阿楚,你身上好香。”


    “那是酒味。”程楚没好气地说,扶着她往外走。


    两人歪歪扭扭地穿过酒肆的走廊,推开木门,夜风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吹散了脸上残留的酒意,却吹不散脑子里的那团浆糊。


    方璇挽着程楚的胳膊,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走得东倒西歪。程楚被她压得也走不稳,两个人像两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在青石板路上摇摇晃晃。


    “你走直线行不行?”程楚忍不住说。


    “我在走直线啊。”方璇理直气壮。


    “你走的明明是斜线。”


    “那是你看歪了。”


    程楚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醉鬼计较。


    月光很亮,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路两旁的树影婆娑,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万剑宗的山门隐约可见,山道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串橘红色的珠子,挂在夜色里,温暖又遥远。


    “阿楚。”方璇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为什么人活着要这么累?”


    程楚侧头看她。方璇的脸埋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着,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不知道。”程楚说,“可能是为了以后不用那么累吧。”


    方璇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含义——虽然以她现在的酒量,大概率明天早上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山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月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银。


    程楚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很轻,很淡,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某个方向飘过来,缠住了她的脖子。


    她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青木剑。


    方璇还在她肩上靠着,呼吸绵长,像是快要睡着了。程楚没有叫醒她,只是放慢了脚步,将五感放到最大,捕捉着夜色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虫鸣,风声,远处溪流的水声。


    还有——衣袂破风的声音。很轻,很快,从左侧的密林中疾射而来。


    “阿璇!”程楚猛地侧身,青木剑出鞘,剑光如丝,在夜色中划开一道青色的弧线。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炸开,火星四溅。程楚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虎口发麻,酒意醒了大半。


    一柄黑色的短剑钉在她刚才站着的地方,剑身没入青石板三寸,剑柄还在嗡嗡颤抖。


    如果她没有躲开,那一剑刺中的是她的后心。


    方璇的酒一下子全醒了。她猛地直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眼睛在夜色中扫视着四周,像一只被惊醒的豹子。


    “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和密林中窸窸窣窣的、像很多人在同时移动的声响。


    程楚握着青木剑,手心沁出了汗。脑子还有些昏沉,酒精像一层薄雾蒙在意识上,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


    “出来。”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躲躲藏藏的,不嫌丢人?”


    密林中安静了一瞬。然后——


    一道黑影从树冠上落下,无声无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四个人,四个方向,将她们围在中间。黑衣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像看死人一样的平静。


    程楚的心沉了下去。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劫匪,不是喝醉了酒闹事的散修——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从落地的姿势、站位的角度、呼吸的节奏来看,他们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极有可能是金丹期修士。


    “两位姑娘。”领头的人开口了,“我们不想伤人。只要这位程姑娘跟我们走一趟,我们保证不动这位方姑娘一根头发。”


    方璇的剑已经出鞘了。剑尖指着那个领头的人,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做梦。”


    领头的人没有看她。他只是看着程楚。


    “程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看得出来,以你们现在的状态,完全打不过我们。跟我们走,你不吃亏。”


    程楚握紧了青木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说得对。


    她和方璇都喝了酒,反应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对方四个人,可能修为都在她们之上。


    硬拼,胜算不到三成。


    但是他们?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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