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师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手上正片着一块里脊肉,头也不抬地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不行,你切这些土豆可是师傅分下来的活,我可不想挨批。”
“怎么能够呢?”
小秦把那颗土豆在手里抛了抛,接住,往腰上一叉,下巴扬得老高,“钱师兄,我可是咱们德胜楼下一代继承人!未来的全国第一白案厨师。”
“你可曾听闻别人形容我的诗——天下厨师三百万,见我也须尽低眉!"
钱师兄眼皮都没抬,敷衍地胡乱点了点头:“听过,听过,我还听过天不生你秦怀仁,白案万古如长夜。”
他刀一翻,片好的肉片整整齐齐码在案角,"你赶紧加油切你土豆吧。"
小秦见攻略失败,又瞄上了不远处正在炸丸子的刘大哥,两步凑过去,笑嘻嘻道:“刘大哥!你可是咱们德胜楼的顶梁柱,切墩大厨!削土豆这点小事对您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要不咱俩换一下呗。”
“要不个屁!”
“你再给我偷懒试试?!”
秦毅上来就是一顿臭骂。
小秦手忙脚乱地回到自己案板,抄起削皮刀就要装模作样。
秦毅低头扫了一眼筐里的土豆,大半筐还是囫囵个儿带泥的,削好的拢共也就七八颗,还一颗比一颗丑。
“我问你,土豆是圆的还是方的?"
小秦低着头,“圆的吧?”
“圆的你削出来跟骰子似的?!”
秦毅是真的没眼看,一巴掌拍在案板上,“你给我重新削!烂的跟屎一样的刀工,你是怎么看得下去的?”
“我觉得挺好啊,像骰子一样显得更有艺术气息。”小秦不服气。
秦毅一巴掌呼到他脑门上,“就你还艺术气息上了?净给我扯犊子!”
小秦抱头鼠窜。
后厨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秦毅骂骂咧咧地又训了两句,正要踢他屁股,忽然脸色猛地一变。
坏了!
他刚才在前厅就待了好一会儿,教训这个逆子又耽搁了半天,小厨房那几口汤锅都没时间看。
左边灶上那锅用金腿和老母鸡吊的汤,早就该到了该撇第二次浮油的时候;最里面那口砂锅里的菌汤底,约莫也过了该调火候的节点。
虽说时间不算很长,不至于说煮毁了,但若错过了最佳处理时机,高汤的品质定然会有所下滑。
那三口高汤可都是为后天那位军阀的宴席预备的——佛跳墙、开水白菜……道道都是指名要的硬菜,若是汤底品质差了,整席菜都要大打折扣。
秦毅也顾不上教训小秦了,撩开帘子就大步朝着小厨房冲去。
推开木门,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秦毅一眼扫过去,脚步顿住了。
宋砚还在灶台前忙活着。
他面前那锅清汤已经熬过了第一轮,汤面澄澈,泛着浅浅的油光,偶尔翻起一个细泡,裹着香气飘在空气里。
但这还不是让秦毅最吃惊的。
因为他那三口砂锅,明显被动过!
左边那锅金腿老母鸡汤,表面一层浮油已经被撇得干干净净,汤色呈现出透亮的浅金色,锅底垫了竹篾防止粘底,火已经主动调小了半圈。
中间那锅骨架汤,奶白的汤面在咕嘟中轻轻起伏,骨胶质已经渐渐融入汤中,表面不见多余的浮沫。
显然在他离开这段时间内被细心地撇过了两三遍,并且重新调整了补水的比例,锅沿的水线标记依然清晰。
最里面那口菌汤砂锅,几朵松茸和干香菇正在清亮的汤底里悠然沉浮,菌香馥郁而柔润,汤面上没有一丝杂沫。
锅盖半掩留了条缝透气,火候正控制在最合适的"菊花心"状态——中心微微翻动、边缘平静,那是菌汤出味最充分、香气散逸最少的完美火点。
秦毅缓缓转过头,看向宋砚,“我这三锅高汤,是你帮忙处理的?”
“是的,师傅。”
宋砚挨个解释了一下:“金腿咸香重,老母鸡油厚,头一个小时必须把浮油撇干净,我刚才看汤面已经起了第二层油花,就顺手帮您处理了。”
“火调小了半圈是因为胶质已经出得差不多了,再大火滚下去鲜味会散,汤色反而会从浅金发白,那就可惜了。”
“中间那锅骨架汤,火候在您走之前应该调大过一回,骨胶质刚融出来,表面起了浮沫,我撇了两遍。”
“然后我看您砂锅沿那条水线标记,蒸发量比我刚进来时多下去了一寸半便,又小缸里舀了两勺温水补了进去。”
“这口菌锅是因为我闻到菌香已经出来两三分,汤色还是清的,说明松茸刚出味、香菇还没完全打开,这时候最忌盖死盖子闷,鲜味会闷成浊香。”
“所以我掀了点盖子,留了这条缝透气,火改成了菊花心——中间滚、周边静,让香菇慢慢把醇厚感闷出来,松茸的轻灵香气又不至于闷过头散掉。”
“我处理的没问题吧,师傅?”
秦毅站在锅前,半天没动弹。
自己明明只教过宋砚熬文思豆腐清汤的手艺,而且这小子之前的水准也只能说是合格,谈不上有多好。
但眼下,这三锅自己从来没有教过的高汤,他竟然也能分辨出来,并根据熬清汤的经验进行调整,且游刃有余。
最关键的是,这可是四口锅啊!
宋砚熬的那锅清汤还处于开始阶段,熬的时候最需要频繁查看。
在这种情况下,还需要兼顾其他三口锅的情况,难度绝不是一个量级的,至少不是原先的宋砚能做出来的。
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这小子在家没少偷练吧?
秦毅难得挤出一个笑脸,“没问题,处理的全都没问题!你熬高汤的手艺我看见了,已经算得上是优秀了。”
“这样吧,我那边有提前熬好的清汤,你去给我做份文思豆腐瞧瞧,要是能过我这一关,接下来就教你白案。”
“好的,师傅。”宋砚应了一声。
秦毅走到靠墙那排柜子前,搬出一个紫砂坛,并掀起盖子。
里面是提前吊好的清汤,澄澈透亮,冷透了之后凝成一汪近乎透明的冻。
他拿勺子舀了两碗的量倒入小砂锅,架上火,又转身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方嫩豆腐,“你就在这儿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