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真麻烦了。
……
纪w负责人抬起头，目光在圆桌对面扫了一圈，眼神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赵立春身上，又缓缓移向梁群峰，
在两个老家伙脸上来回逡巡了一圈，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
……
赵立春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肚子上，一副老僧入定的架势。
这位在汉东官场翻云覆雨多年的前省委书记，此刻居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桌上那叠材料跟他毫无关系。
可谁不知道，陈岩石这些年在汉东的影响力，赵立春没少暗中借助——某些阻力大的决策，陈岩石出面站个台，老同志们的抵触情绪就消了一半。
现在陈岩石出了事，赵立春若开口保，就等于把自己也拽进了浑水里；
若开口打，那些年借过的势又怎么说？
况且，陈岩石还一个劲的不断举报赵立春，就这，赵立春都没说过一次陈岩石的槐花。
明面上的事——赵立春一直都在维持陈岩石，可今天居然沉默了。
……
梁群峰那边更是安静得反常。
这位以敢言著称的老人，平日里开会，哪怕是赵立春的提案，他也敢当场拍桌子。
可今天，他端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还在一口一口地抿着，目光盯着茶杯里的浮沫，像是要从中看出什么玄机来。
陈岩石跟梁家的渊源更深——当年梁群峰在汉东主政时，陈岩石就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一员干将，两人并肩扛过多少事，外人根本数不清。
现在陈今朝查到了他老部下的头上，而这个陈今朝背后站着的又是陈建山那一脉，梁群峰若跳出来反对，无异于跟陈建山正面开战；
若支持，又寒了多少老部下的心。
两个平日里对待陈今朝如针尖对麦芒的老家伙，此刻居然默契地同时选择了闭嘴。
……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和不知谁在桌上轻轻叩击的指节声。
纪w负责人把笔往桌上一搁，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环抱双臂，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愈发意味深长。
“怎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看戏不嫌事大的悠闲，
“前几次会上，二位对陈今朝同志的动作、程序、分寸，可是意见大得很呐。今天怎么都沉默寡言了？”
……
赵立春的喉结动了动，目光依旧盯着面前的桌面，像是忽然对那块木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梁群峰倒是抬头了，但只是瞥了纪w负责人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帘，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一个字也没吐。
陆战国坐在稍远的位置，双手抱胸，全程没有参与这场无声的交锋，
但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赵立春和梁群峰的脸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
陈今朝这把火，烧到了两个老家伙都不敢伸手的地方。
……
众人的目光在圆桌上空交错，最终不约而同地落在赵立春和梁群峰身上。
沉默。持续的沉默。
赵立春依旧垂着眼，仿佛面前那块桌沿的木纹是汉东省最值得研究的课题。
梁群峰手里的茶杯已经彻底凉透了，可他还在抿，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什么千金难求的明前龙井。
两个平日里恨不得陈今朝说东就立刻往西的反对者，此刻安静得像两只嗅到了猫味儿的老鼠，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三分。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声惊雷。
……
在座的都是什么人？都是从基层一路拼杀上来的人精，哪个不是察言观色的行家？
赵立春和梁群峰前些日子对陈今朝的意见有多大，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钟正国出发前那副胜券在握的姿态，赵立春拍着他肩膀说“放手去干”的样子，
梁群峰在电话里那句“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的承诺——这些话还热乎着呢。
……
可今天呢？陈今朝的名字被人提到桌面上，这两位一个看桌面，一个喝茶水，愣是连眼皮都不往纪w负责人那边递。
什么批评？什么意见？全咽回肚子里去了。
……
众人的心思开始翻涌。能让赵立春和梁群峰同时闭嘴的事，能是什么好事？
难不成陈岩石这件案子，这两人也牵扯其中？
不会真拔出萝卜带出泥吧？几个人的膝盖在桌下微微换了个姿势，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掩饰表情，有人掏出烟来借点火的功夫跟身边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可实际上，真相远比他们猜测的更简单，也更残酷。
……
陈岩石这回是真把自己“闹”进去了。
陈海车祸案——那是他亲儿子，老爷子咽不下这口气，非要翻出来查个底朝天。
刘新建文物倒卖案——那是拔了赵家一棵摇钱树。
一桩一件，陈岩石全冲着要害去，像一头红了眼的老牛，不管不顾地往铁板上撞。
……
赵立春不是没给他机会。季昌明也不是没递过梯子。
可老爷子不接，不但不接，还越闹越大。
眼看着陈岩石的“闹”已经从省里闹到了京城，从私下谈话闹到了公开举报，赵立春和季昌明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再不让他进去呆着，他就该把所有人拖下水了。
于是，陈岩石进去了。
罪名是贪污受贿，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一个能把人留在里面的由头。
……
问题是，陈岩石这一进去，钟正国那边就彻底尴尬了。
出发的时候，钟正国可是踌躇满志。
赵立春和梁群峰的背后支撑，给了他多大的底气！三个内阁高层的队伍，看起来铁桶一般牢不可破。
赵立春给他站台，梁群峰给他撑腰，钟正国自己夹着公文包走在中间，那架势，像是要去汉东给陈今朝下达最后通牒。
可这才过了几天？
一个礼拜而已。
陈岩石被查，赵立春不敢开口；梁群峰兔死狐悲，更不愿替他赵家挡枪。
钟正国那颗棋子，就这么孤零零地悬在了棋盘上。
三人的所谓“联合”，还没走到汉东城门口，就已经散了架。
……
而当初给钟正国出主意登门拜访陈岩石——那白秘书，沙瑞金的昔日总秘，此刻已经坐在了陈今朝办公室里。
“陈省长，投名状……我已经给了。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