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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好水川之战,韩琦与范仲淹的西北风沙

    苏念盯着那碟蟹黄,手已经伸向果盘里的橙子。


    苏长青先一步把遥控器往前拨了一格。


    墙上的酒馆、灯笼和歌声一下子没了,黄沙从画面边缘卷过来,盖满整面墙。


    苏念的手停在半空,橙子滚回了果盘。


    “哥,蟹酿橙还没讲完呢。”


    “吃不了了。”


    “怎么就吃不了了?”


    苏长青指了指墙角跳出来的年份,康定元年。


    “党项人的李元昊在兴庆府称了帝,国号大夏,宋朝不认,他就打过来了。”


    画面里是一片河谷,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宋军的旗子倒在冰面上,一匹没了主人的马还在原地打转。


    苏念往沙发里缩了缩。


    “这是哪儿?”


    “三川口,刘平和石元孙全军覆没。”


    遥控器又拨了一格,画面换成一条山沟,两边的山梁上插满了西夏旗。


    “第二年,好水川,任福带着一万多人钻进人家的口袋,一个都没出来。”


    苏念抱着抱枕,半天没吭声。


    前一集还在汴梁听曲子剥螃蟹,这一集就成了这样,小丫头一时转不过弯来。


    画面落到一座土城上,城墙被风沙刮得坑坑洼洼,城门洞上挂着两个字,延州。


    城外的官道上,一个背着竹篓的人顶着风往前走,竹篓上插着一面布幌,写着祖传草药四个字。


    那人头发花白,背还是有点驼,走两步就停下来捶腰。


    苏念一下子坐直了。


    “你又把自己变老了!”


    “郎中太年轻,没人敢喝他的药。”


    “上回是为了不劈柴,这回又找了个新理由。”


    “这回是真理由。”


    画面里,老郎中刚走到营门外,就被一片哭声挡住了脚。


    营门前的空地上跪满了人,老人、妇人,还有半大的孩子,有人抱着叠好的旧衣裳,有人举着烧了一半的纸钱。


    一个白发老妇把一件补过的短袄举过头顶,冲着营门喊。


    “二郎,娘给你缝的袄子还在,你回来穿啊!”


    旁边的妇人抱着孩子,孩子不哭,她自己哭得说不出话,只会一遍遍喊一个名字。


    守门的军士握着长枪站成一排,没人去拦,有个年轻军士把脸扭到一边,枪杆在手里转了半圈。


    风从北边刮过来,纸灰满地乱飞,哭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又一阵阵往城头上涌。


    苏念把手机拿远了些,嗓子发哑。


    “这得有几千人吧。”


    “好水川没回来的,家里人都在这儿。”


    “朝廷不管吗?”


    “管不过来。”


    镜头往上抬,城头上站着两个穿官袍的人。


    左边那个四十出头,腰板挺得很直,手按在城垛上,指节都按出了青色。


    右边那个头发全白了,官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眼睛盯着城下那片人,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也不去擦。


    苏念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这是范仲淹?他怎么老成这样了?”


    “五十出头,在边塞熬了一年多。”


    “旁边那个是谁?”


    “韩琦。”


    画面里,韩琦往范仲淹身边挪了半步,声音发涩。


    “希文兄,任福是我派出去的,这些人该骂的是我。”


    范仲淹摇了摇头,扶着城垛想转身。


    “她们不骂人,只是想把孩子喊回来。”


    话没说完,他身子往前一歪,额头磕在城砖上。


    韩琦一把架住他胳膊,手掌碰到他脖子,又缩了一下。


    “好烫!来人,传军医!”


    帅府里,炭盆烧得通红,范仲淹躺在榻上,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一阵阵打寒战。


    两个军医轮流把脉,把完了互相看看,谁也不开口。


    韩琦站在榻边,袍角被炭火燎了一块也没察觉。


    “到底什么病?”


    年长的军医跪下来,额头贴着地砖。


    “范公积劳成疾,又染了风寒,高热三日不退,小人的药,灌下去全吐了。”


    “那就换药!”


    “营里能用的药,都试过了。”


    韩琦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药罐,药汤泼了一地,冒着白气。


    门外的亲兵进来禀报,声音发虚。


    “韩大人,营外来了个游方郎中,说能治高热。”


    “营门前天天有人说能治,哪个治好了?”


    “他说……他说范公从前喝过他的汤。”


    韩琦眉头往下一压,挥了挥手。


    “带进来,搜身。”


    老郎中被领进门,竹篓搁在门口,身上的布袍子被亲兵翻了个遍,只翻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草药。


    韩琦把那包药接过去,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什么来路?”


    “山里挖的,自己配的。”


    “配了些什么?”


    “说了你也不认得。”


    韩琦的手停在半空,旁边的亲兵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榻上的范仲淹忽然动了动,眼皮撑开一条缝,往门口那个方向看。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被子上抓了两下,撑着榻沿就要坐起来。


    “老丈……应天书院……看楼的老丈……”


    韩琦愣住了,回头看看范仲淹,又看看那个驼背的老头。


    老郎中两步走到榻边,一只手按在范仲淹肩上,把人按回枕头。


    “躺着,起来做什么,病没好就想磕头?”


    范仲淹没起来,嘴里一直在念,眼睛也没离开那张脸。


    “二十多年了,老丈一点没变……”


    “乡下人显老,老到头就不老了。”


    苏念在沙发上捂着脸。


    “哥,人家二十多年从小伙子熬成老头,你还是那副样子,这也太假了吧。”


    “他烧糊涂了,记不清。”


    “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


    画面里,韩琦攥着那包药没有松手。


    “希文兄,此人来历不明,这药……”


    “我先尝。”


    老郎中从他手里把药包拿回来,拆开一角,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够不够?不够我再吃一口。”


    韩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背到身后,冲亲兵抬了抬下巴。


    “去煎。”


    苏念凑近墙面,眯着眼看那包药。


    “你这药里放了什么?真是山上挖的?”


    “山上挖的,掺了点地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了你也不认得。”


    “你跟韩琦说的是同一句!”


    药煎好了,亲兵端进来一碗黑褐色的汤,热气扑到范仲淹脸上。


    老郎中扶着他的后背,一勺勺往下喂。


    两个军医跪在门边,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等着范仲淹又把药吐出来。


    一碗药喂完了,范仲淹没吐,靠在枕头上,喘气声慢慢平了。


    年长的军医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声音发虚。


    “喝下去了?”


    “喝下去了。”


    “三天了,什么都灌不进去,他那包草,到底是什么?”


    半夜,韩琦在外间打了个盹,听见里面有动静,掀帘进去。


    范仲淹已经坐起来了,额头上的汗把头发打湿了一片,脸上的红退了大半。


    韩琦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摸了两遍,又回头看坐在炭盆边打瞌睡的老郎中。


    “退了,真退了。”


    老郎中眼皮都没抬。


    “退了就让他睡觉,大半夜喊什么。”


    韩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冲老郎中拱了拱手,退到了外间。


    范仲淹没睡。


    他伸手抓住老郎中的手腕,手指瘦得只剩骨头,力气倒不小。


    “老丈,任福那一万多人,我在城头上一个个点过名字。”


    “点完了?”


    “点完了,一个都没回来。”


    范仲淹的手往下垂,搭在被子上。


    “大宋的兵,打不过西夏的骑兵,朝廷里的人只会问,为何还不出战。”


    “你打算出战?”


    “不能出,出去就是第二个好水川。”


    他转过头,望着窗外的城墙。


    “我只能修城,屯田,一寸一寸往前挪,可这一挪,不知要挪到哪一年,那些妇人还要在营门外喊多少回。”


    老郎中站起来,把窗户推开半扇。


    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往一边倒。


    帐外是延州城的城墙,城墙上头悬着一轮月亮,又大又白,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羌笛,吹得断断续续。


    老郎中背着手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轮月亮。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范仲淹抓着被角的手停住了,整个人僵在榻上。


    “老丈,你方才念的什么?”


    “随口念的。”


    范仲淹掀开被子下了榻,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几步走到书案前,抓起笔就往砚台里蘸。


    墨是冻住的,他拿笔杆戳了两下,戳不开,又端起桌上那碗凉了的药汤倒进去。


    外间的韩琦听见动静,掀帘进来,看见他光脚站在书案前,嘴张开就要喊。


    老郎中抬手拦了一下,冲他摇了摇头。


    韩琦站在帘子边,没再动。


    范仲淹的笔落下去,一行接一行。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他写到下阕,把那两句一字不差地写上去,笔锋停了一下,接着往下走。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最后一个泪字收笔,他握着笔的手还悬在纸上,眼泪滴在纸边,把墨洇开了一小块。


    韩琦走到书案边,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苏念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墙面,手腕一直在晃。


    直播间里的弹幕一条压着一条。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原来范公这首词是在老祖面前写出来的!”


    “将军白发征夫泪,我初中背的时候根本不懂,今天看见营门外那些妇人,懂了。”


    “老祖当年一碗羊肉汤,今天一碗药,范公这辈子两次差点倒下,都是老祖扶起来的。”


    “韩琦在旁边看完词一句话都没说,我也说不出话。”


    “老祖念完两句就躲回炭盆边,深藏功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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