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褚桓心里清楚,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贪墨银子,放印子钱,帮着老夫人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哪一件他都有份。
温令娆让他指认老夫人,他指认了。可指认完了,他自己呢?
“夫人……”褚桓往前爬了两步,磕头如捣蒜,“夫人饶命啊!小的都是被老夫人逼的!那些事小的也不想干,可老夫人是主子,小的不敢不听啊!夫人您行行好,饶小的这一回……”
温令娆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褚管家。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可都是真的?”
褚桓拼命点头:“真的真的!都是真的!小的不敢有半句假话!”
“那就好。”温令娆点点头,冲旁边招了招手,“凌冀,把褚管家送到京兆尹衙门去。”
褚桓整个人僵住了。
“大、夫人……”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您说什么?”
温令娆低下头,看着他:“我说,送你去京兆尹衙门。你这些年干的那些事,总得有个交代。”
褚桓的脸彻底白了。
“可小的都招了啊!”他扑通扑通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夫人您让小的指认老夫人,小的指认了!您说小的照办就饶小的一命,您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温令娆歪了歪头,一脸困惑:“我说过这话吗?”
褚桓愣住了。
温令娆想了想,扭头看向半夏:“半夏,我说过这话吗?”
半夏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小姐没说。小姐只说让他照办,没说饶他不饶他。”
温令娆又看向凌冀:“凌冀,你听见我说过这话吗?”
凌冀面无表情地摇头:“没有。”
温令娆转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褚桓,一脸真诚:“你看,他们都作证,我没说过。你是不是听岔了?”
褚桓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令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褚管家,你干了那么多坏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做的那些事,总得有个说法。”
褚桓的眼泪都下来了:“可是……”
“别可是了。”温令娆摆摆手,打断他,“你放心,京兆尹佟大人是我父亲的徒弟,算起来是我师兄。他是个秉公执法的人,到了他那儿,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会冤枉你的。”
褚桓的脸已经没法看了。
佟卫星是温令娆父亲的徒弟,这事儿他听说过。
那位佟大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落到他手里,还能有好果子吃?
“夫人!夫人饶命啊!”褚桓拼命磕头,额头上的血都磕出来了,“小的愿意给夫人当牛做马!小的什么都能干!夫人您行行好,饶小的这一回……”
温令娆连看都没看他,只是冲凌冀摆了摆手。
凌冀上前一步,单手拎起褚桓的后脖领子,像拎一只死狗似的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褚桓拼命挣扎,手脚乱踢,嘴里还在喊:“夫人!夫人饶命啊!小的什么都说了,您不能这样啊——”
凌冀理都不理,拎着他就往外走。
褚桓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温令娆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重新靠回太师椅上。
“总算是清净了。”
半夏凑过来,小声道:“小姐,真的把褚管家送官啊?”
温令娆斜了她一眼:“怎么,你觉得不该送?”
“不是不是。”半夏连忙摆手,“奴婢就是觉得褚管家刚才说的那些话,要是到了衙门里再说一遍,那老夫人那边?”
温令娆笑了:“那不正好吗?老夫人不是已经瘫了吗?让她瘫着听听自己那些破事是怎么被一件件抖落出来的,也挺好。”
半夏抿嘴笑了。
温令娆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到院子当中,看着满地的金银财宝。
这些可都是原主的嫁妆,被褚家那些人一点点抠走的。如今总算是拿回来了。
“半夏,把这些都收起来,清点清楚了,入库。”
“是,小姐。”
温令娆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让人把院子里收拾收拾,该洗的洗,该擦的擦。地上那些血,看着怪瘆人的。”
“是。”
温令娆进了屋,往软榻上一靠,刚想眯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叮——恭喜宿主完成“离间计”任务,挑拨褚老夫人与管家褚桓反目,致使褚老夫人中风瘫痪以及褚桓送官法办。任务完成度:优秀。奖励发放中……】
温令娆眼睛一亮。
【奖励发放完毕。恭喜宿主获得“真心话药丸”十颗。使用说明:让对方服下此药丸,对方将在接下来的一刻钟内有问必答,只能说真话,无法说谎。每颗药丸效果持续一刻钟,可叠加使用。】
温令娆差点笑出声来。
真心话药丸?
这可是好东西啊!
十颗,一颗一刻钟,加起来就是两个半时辰。够让一个人把祖宗八代的老底都交代干净了。
温令娆美滋滋地想着,这药丸以后肯定用得上。
谁要是不老实,就给他来一颗,看他还敢不敢撒谎。
【系统提示:药丸已存入宿主随身空间,可随时取用。】
温令娆心情大好,从榻上坐起来,冲外头喊了一声:“半夏!”
半夏小跑着进来:“小姐,什么事?”
“去厨房说一声,今儿晚上吃火锅。”
半夏愣了愣:“火锅?”
“对,火锅。”温令娆比划着,“弄个炭炉子,搁上锅,烧上汤。多切些羊肉片,越薄越好。再准备些青菜、豆腐、粉条,有什么弄什么。蘸料要芝麻酱,多放蒜泥和香菜。”
半夏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温令娆摆摆手,又躺回榻上,眯着眼睛笑。
今儿个心情好,得好好吃一顿犒劳自己。
长宁侯府的天,从今天起,彻底变了。
荣禧苑那边,褚老夫人躺在床上,歪着嘴,流着口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帐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丫鬟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拧帕子的拧帕子,忙得脚不沾地。
大夫已经来看过了,说的话跟凌冀说的差不多。
怒急攻心,脑血管崩了,人死不了,但往后多半是瘫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命。
褚祺瑞此刻正站在床边,看着自己亲娘这副模样,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丫鬟哆嗦着把今儿的事说了一遍。
褚祺瑞听完,脸都黑了。
他娘私底下干的那些事,他多少知道一些。
可那些事能做不能说,更不能被人拿到明面上来说。如今倒好,不光被人说了,还被褚桓那个狗奴才当着满院子的下人抖落得干干净净。
辱骂熙贵妃,诋毁闵王,放印子钱逼死人命。
哪一件拎出来都是要命的事。
褚祺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冷声道:“都出去。”
丫鬟们一窝蜂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褚祺瑞和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亲娘。
他低下头,看着褚老夫人那张歪斜的脸,沉默了很久。
“娘。”他的声音很轻,“您好好歇着。外头的事,儿子来处理。”
褚老夫人的眼皮抖了抖,喉咙里又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
褚祺瑞没有听,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得去想想,这事该怎么收场。
温令娆那个贱人,到底想干什么?
……
温令娆的院子里,炭炉子已经架起来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半夏端着一盘切得薄薄的羊肉进来,摆在桌上。
“小姐,羊肉切好了。”
温令娆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够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往滚烫的锅里一涮,肉片瞬间变了颜色。
捞出来,蘸上芝麻酱,送进嘴里。
温令娆眯起眼睛,嚼了嚼,脸上全是满足。
好吃!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长宁侯府里静得吓人。
往日这个时候,该是掌灯的时候,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各处院子里也该有说话声儿。
可今日不一样,整个侯府跟没人似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正院里,吃饱喝足的温令娆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就那么端着。
院子里站着个人,穿着一身玄色衣裳,身形笔直,跟杆枪似的站在那儿。
温令娆把凉茶搁下,开口说:“进来吧。”
凌冀应声进了屋,站在门口,等着她吩咐。
温令娆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站那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凌冀没动,只说了句:“姑娘有话尽管吩咐。”
温令娆也不勉强,往椅背上靠了靠,慢悠悠地说:“外头怎么样?”
凌冀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低声回道:“世子爷躲在书房里,一下午没出来。老夫人那边人还躺着,没醒过来。管家褚桓进了大牢,刑部那边已经过堂了,贪墨的银子对不上数,这回怕是出不来了。”
温令娆点点头,又问:“尤语嫣呢?”
凌冀顿了顿,说:“一直躲在她那个小院里,没出来过。连饭都是让丫鬟端进去的。”
温令娆笑了一声,没说话。
整个侯府,被她一个人搅得天翻地覆。
换作别人,这会儿该得意了。
可温令娆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头看了看。
天边最后一抹光也快没了,院子里黑漆漆的。
“凌冀,”她忽然开口,“你说,接下来会怎么样?”
凌冀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姑娘是问侯府?”
温令娆摇摇头:“侯府算什么。我问的是外头。”
凌冀没接话。
温令娆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笑淡了下去:“这回闵王赔了我三万两银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个亏他吃得憋屈。熙贵妃那边,我扇了她一巴掌,她那张脸,怕是现在还肿着呢。”
凌冀听到这儿,眼皮跳了跳。
那日的事他听说了。姑娘在宫里,当着皇帝的面扇了熙贵妃一巴掌。
熙贵妃那是谁?是皇帝的女人,是闵王的表妹。这一巴掌扇下去,梁子就结大了。
温令娆继续说:“还有那些盯着小皇帝皇位的人。我娘是长公主,我是长公主的女儿,是皇帝的表姐。这身份,放在外头是个金字招牌,可在那些人眼里,就是个活靶子。”
凌冀沉默着。
姑娘变了。
从那次醒过来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那个处处忍让的姑娘不见了,如今这个,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狠劲儿。
可凌冀知道,她是自己人要护着的主子。不管她变成什么样,这个不会变。
温令娆走回椅子边坐下,端起那盏凉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凌冀,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她抬起头,目光定定的,“有人要坐不住了。”
凌冀心里一紧:“姑娘的意思是?”
温令娆说:“闵王吃了这么大的亏,能善罢甘休?熙贵妃挨了打,能就这么算了?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盯着那把龙椅的人,他们会看着我这个长公主的女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凌冀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姑娘说的是真的。
“姑娘放心,”凌冀沉声道,“属下一定保护姑娘安全。”
温令娆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怕。”
凌冀说:“属下的命是老将军救的,老将军让属下护着姑娘,属下这条命就是姑娘的。”
温令娆听着这话,心里头有些复杂。
她不是原来那个温令娆。
可这个凌冀,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要护着的人变了,变得厉害了,变得他有时候都看不懂了。
可他还是要护着,因为这是他答应过的事。
温令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凌冀,你就不奇怪吗?”
凌冀看着她:“姑娘问什么?”
温令娆说:“我变成这样,你就不奇怪?”
凌冀垂下眼,过了片刻,才说:“姑娘的事,属下不敢问。属下只知道,姑娘是老将军的女儿,是属下要护着的人。别的,不重要。”
温令娆听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屋里静了下来。
外头的天色彻底黑了。
廊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灯,昏黄的灯光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