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令娆握着尚方宝剑,不疾不徐地走进大殿。
苏菱和温令娆一前一后走到大殿中央,站住了。
苏菱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褚祺瑞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褚祺瑞。”长公主开口。
“你倒是长本事了。诬陷朝廷重臣,伪造通敌密信,还敢在朝堂上撒泼打滚,嚷嚷着要满门抄斩。本宫倒想问问你,谁给你的胆子?”
褚祺瑞抬起头,看到长公主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又看到温令娆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尚方宝剑,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菱冷笑一声,目光从褚祺瑞身上移开,看向龙椅上的苏君衍,微微颔首:“陛下,本宫不请自来,还请陛下恕罪。”
苏君衍捻佛珠的手停了,看着自己的姑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姑姑来得正好,坐下听吧。”
苏菱没有坐,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温令娆也站在那里,尚方宝剑横握在身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刚才所有人都在看温乾的笑话,现在所有人都在看褚祺瑞的笑话。那些原本站在闵王这边的大臣们,此刻都悄悄往后缩了缩,生怕自己被牵连进去。
褚祺瑞跪在地上,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难受。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里面飞。他不甘心就这样认输。
明明计划得天衣无缝,明明一切都安排好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温令娆,眼睛里满是怨毒。
“温令娆!你少在那里装模作样!你以为拿把尚方宝剑就能吓住本世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破烂货!嫁给本世子这么久,连个蛋都生不出来!温家要是没有长公主撑腰,你们算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口,大殿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着长公主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温令娆是破烂货?说温家全靠长公主撑腰?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出言不逊了,这是在找死。
温令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但温乾的脸色立马变了。
脸上的表情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得可怕。
温乾大步走到褚祺瑞面前,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褚祺瑞还跪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忽然眼前一黑,一个巨大的阴影罩了下来。
温乾抬起右脚,用尽全力,一脚踹在褚祺瑞的胸口。
这一脚的力道比昨天温令娆那一脚还要重上十倍。
温乾是什么人?卫国大将军,征战沙场几十年,一脚能踢死一头牛。他这一脚踹下去,褚祺瑞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砰!”
褚祺瑞飞出去四五米远,撞在大殿左侧的柱子上,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滑下来。
“咔嚓”一声,肋骨断裂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褚祺瑞蜷缩在柱子下面,嘴巴一张,“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满朝文武全看呆了。
谁也没想到温乾会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直接动手。这一脚踹得太狠了,褚祺瑞那个样子,就算不死也得在床上躺半年。
大殿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温大将军!朝堂之上岂能动手伤人!”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了出来,带着几分义愤填膺。
说话的是闵王,苏柒。
苏柒穿着一身紫色的蟒袍,面容俊朗,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起来风流倜傥。
但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不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温大将军,褚世子纵然有不对,也该由陛下定夺。你身为臣子,在朝堂之上动手伤人,置陛下于何地?置国法于何地?”
温乾转过身,看着闵王苏柒。
他的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刀。
温乾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苏柒。
“闵王殿下,臣的女婿出言侮辱臣的女儿,臣做父亲的教训一下女婿,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又往前迈了一步。
“怎么,闵王殿下觉得不该教训?”
苏柒的喉咙动了动,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温乾身上的杀气太重了,那种压迫感像一座大山压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温乾又往前走了一步,离苏柒只有不到两步的距离。
“还是说,闵王殿下觉得,臣的女儿活该被人骂破烂货?”
苏柒的脸涨得通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十年前,北狄一个部落的首领在阵前骂了温乾一句“老匹夫”,温乾单枪匹马冲进敌阵,一刀砍下了那个首领的脑袋,然后拎着那颗脑袋在敌阵前走了三个来回,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这样的人,惹不起。
苏柒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温大将军息怒,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回了队列里,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站在闵王这边想跟着起哄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
苏君衍从头到尾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发生。
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等殿内安静下来,苏君衍才慢悠悠地开口:“温卿,你这一脚踢得可不轻。”
温乾转过身,朝皇帝行了一礼:“陛下恕罪,臣一时没忍住。”
苏君衍摆了摆手,没有追究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温令娆身上,又落在那把尚方宝剑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温令娆跪得端端正正,声音清亮:“陛下,臣妇请求当众打开锦盒,以证清白。”
苏君衍沉吟了片刻,抬了抬下巴:“准奏。冯公公,你来开。”
冯公公应了一声,小步快走到锦盒跟前。
他的手也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揭开了锦盒的盖子。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锦盒上。
冯公公伸手进去,先拿出来一沓纸张。他翻开看了看,脸色当时就变了。他的手开始发抖,声音也在发抖:“陛下,这盒中并非温家谋反的布防图与书信。”
苏君衍的身子往前倾了倾:“那是什么?”
冯公公咽了口唾沫,声音大了一些:“回陛下,是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几封旧信。”
这话一出口,大殿上顿时炸开了锅。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褚祺瑞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君衍一拍龙椅扶手:“都安静!冯公公,把账册和信的内容当众宣读!”
冯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展开那本账册,大声读了起来。
“褚家,长宁侯府,自景泰三年起,通过西域商队,向北狄私售军械。累计获利白银五万三千两,黄金八千两……”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私售军械给北狄?那可是敌国啊!长宁侯府这是要干什么?通敌叛国?
冯公公继续往下读,声音越来越大:“景泰四年三月,售精铁铠甲二百副,获银六千两。景泰四年八月,售弓弩五百张,箭矢三万支,获银一万二千两。景泰五年……”
“够了!”苏君衍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那些信呢?信上写的什么?”
冯公公赶紧放下账册,拿起那几封旧信。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破损,可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
他展开第一封信,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这是老侯爷褚正茂的亲笔信。”
大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着。
冯公公读道:“当年边关一战,朝廷拨付的过冬棉衣与军饷共计白银八万两。其中三万两用于购置棉衣,剩余五万两已秘密运回京城,藏于府中地窖。三千将士没有棉衣御寒,冻死于雪地之中。”
冯公公读到此处,声音已经变了调。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千将士。三千条人命。不是战死的,是冻死的。
因为没有棉衣,没有军饷,活活冻死在冰天雪地里。而那些本该用来买棉衣和发军饷的钱,被运回了长宁侯府的地窖里。
温乾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他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边关的冬天有多冷。没有棉衣,没有御寒的东西,人在那种地方根本撑不过三天。
那三千个将士,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苏君衍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坐在龙椅上,手指紧紧扣着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他看着褚祺瑞,声音冷得像冰:“褚祺瑞,你还有什么话说?”
褚祺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陛下,臣冤枉啊!这一定是温家陷害!账册和信都是伪造的!臣的祖父一生为国尽忠,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温乾再也忍不住了,他大步流星地冲上前去,一把揪住褚祺瑞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褚祺瑞的脸涨得通红,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嘴里还在喊着冤枉。
“伪造的?”温乾的声音低沉得吓人,“你他娘的睁大眼睛看看,那账册上盖的是你们褚家的家印!那些信是你老子亲手写的!字迹可以仿,印章也能仿吗?褚家的家印,除了你们褚家人,谁能拿到?”
褚祺瑞还在挣扎:“那……那是你们偷的!是你们偷了我们褚家的印章!”
温乾冷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偷?好,就算是偷的。那你们褚家地窖里的银子呢?也是我偷了放进去的?要不要现在派人去你们褚家地窖里挖一挖,看看底下埋了多少白银?”
褚祺瑞说不出话来了。
温乾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盯着褚祺瑞看了片刻,忽然猛地一拳砸在褚祺瑞的面门上。
一拳又重又狠,打得褚祺瑞整个人往后一仰,嘴里的牙齿“咔嚓”一声碎了好几颗,鲜血从嘴角喷了出来。
褚祺瑞惨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可温乾还不解恨,他蹲下身,一把揪住褚祺瑞的头发把人又拽了起来。
褚祺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温乾那张扭曲的脸,吓得又想昏过去。
温乾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照着他的面门又是一脚。
这一脚比刚才那一拳还狠,褚祺瑞整个人被踢得在地上翻了个滚,嘴里的牙齿又飞出来几颗,满嘴是血,脸肿得像猪头。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惨叫声一声接一声。
“这一脚,是为那三千冻死的将士踢的!”温乾吼道,眼眶通红,声音沙哑,“他们在边关替你们褚家卖命,你们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连过冬的棉衣都不给他们!三千个人啊,三千条命啊!就为了你们褚家地窖里多几箱银子,就活活冻死了!”
旁边几个武将冲上来拼命拉住温乾。
这些武将都是跟温乾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心里也恨,恨得牙根痒痒。可这是在金銮殿上,皇帝还在上头坐着呢,不能闹出人命来。
“大将军,消消气!陛下会主持公道的!”一个武将死死抱住温乾的腰。
“松开我!”温乾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褚祺瑞,“老子今天非要打死这个畜生不可!他们褚家上上下下,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娘的是畜生!三千条人命啊,三千条!就这么让他们褚家给糟践了!”
另一个武将挡在温乾面前,低声道:“大将军,您冷静冷静!您要是把他打死了,反倒落人口实!账册和信都在这儿,证据确凿,褚家跑不了的!”
温乾被几个人合力拉住,终于没有再往前冲。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一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硬汉,此刻站在金銮殿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转过身,朝着龙椅上的苏君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沙哑:“陛下,臣温乾,恳请陛下为那三千枉死的将士做主!他们不是战死的,是冻死的!是被人活活冻死的!”
说着,温乾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金砖地面上,磕得“咚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