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令娆听完,没有露出淑妃预想中的惊慌。
她端起那盏凉茶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盏,伸手从小几上的碟子里顺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桂花糕做得软糯,甜而不腻,温令娆嚼了两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淑妃看着她的举动,一时有些无语。
“郡主,”淑妃忍不住开口了,“你不担心?”
温令娆把桂花糕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碎屑,看着淑妃,一脸无辜地问:“担心什么?”
淑妃被她这副样子弄得哭笑不得。
她见过临危不惧的人,见过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可像温令娆这样,听到有人要设局害她,还能面不改色地顺走她碟子里的桂花糕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郡主,”淑妃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本宫知道你胆大,知道你身后有卫国大将军和长公主给你撑腰,可这不是胆子大就能解决的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熙贵妃既然敢设这个局,就说明她已经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你就算有天大的靠山,真到了那种地步,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温令娆听到这话,终于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她看着淑妃,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娘娘跟我说这些,”温令娆问,“是想帮我?”
淑妃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伸手探进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来,放在手心里,递到温令娆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宋”字,应该是宋家的传家之物。
“这是太傅府的信物。”淑妃把玉佩放到温令娆手里,“本宫今日跟郡主说这些,不是为了施恩,也不是为了卖好。本宫是想跟郡主交个朋友,真心实意的那种。”
温令娆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没有说话。
淑妃继续说:“本宫在宫里这几年,看透了一件事。在这深宫里,没有朋友的人,是活不长的。本宫不想做孤家寡人,郡主你也不该被埋没在长宁侯府那种地方。与其各走各的路,不如互相照应。”
淑妃说到这里,指了指温令娆手里的玉佩:“这玉佩你收着。往后在宫里遇到什么麻烦,亮出这个。宫里负责巡防的禁军副统领,当年受过我祖父的恩惠,他见了这玉佩,一定会卖面子。”
温令娆把玉佩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
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她认不太清楚,但那种温润的触感,都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东西。
她没有马上收下,而是抬眼看着淑妃。
“娘娘,”温令娆问,“你要我做什么?”
淑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坦荡,不像是在算计什么。
她说:“本宫不要你做什么。本宫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值得交。至于往后有没有互相帮忙的时候,那是往后的事。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温令娆看着淑妃的眼睛,看了几秒钟。
淑妃没有躲闪她的目光,就那么坦然地让她看。
温令娆把玉佩塞进了怀里,拍了拍胸口,笑着说:“那就多谢娘娘了。娘娘替臣女向老太傅问个好,就说改日臣女有空,去府上蹭顿饭吃。”
淑妃听到“蹭饭”两个字,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好,”淑妃说,“本宫一定把话带到。”
鸾驾又往前走了一段,前面就是宫门了。
淑妃伸手整了整衣襟,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郡主,”淑妃看着温令娆,眼中带着几分期待,“本宫今日就在宴席上等着,等着看郡主唱一出大戏。”
温令娆笑了笑:“娘娘放心,不会让您失望的。”
淑妃点了点头,朝外面喊了一声:“停轿。”
鸾驾停了。
淑妃的贴身大宫女掀开轿帘,温令娆弯腰下了车,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宫门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已经有各家的马车在陆续往里进了。
温令娆抬头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宫墙,朱红色的墙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玉佩,玉佩贴着心口的位置,温温热热的,像是还带着淑妃的体温。
半夏从后面赶上来,小声问:“夫人,淑妃娘娘跟您说什么了?怎么说了这么久?”
温令娆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什么,娘娘请我吃了块桂花糕。”
半夏一脸不信,但也不敢多问,只好跟在温令娆身后,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淑妃的鸾驾没有动。
温令娆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轿帘挡得严严实实的,她看不见淑妃的表情,但她知道,淑妃一定正透过那层轿帘,看着她的背影。
温令娆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她的脑子里这会儿转得飞快。
熙贵妃要设局害她,酒水里有药,后殿安排了侍卫,罪名是秽乱宫闱。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确实漂亮,如果她事先不知道,还真有可能着了她的道。
可现在她知道了。
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至少她不是蒙在鼓里的那一个,至少她还有时间准备。
温令娆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淑妃想看大戏,那她就唱一出大戏给淑妃看。
……
马车从宫门进去,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温令娆靠在车上,手里还捏着那块桂花糕,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半夏坐在对面,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嘴里念叨着:“到了没,到了没。”
温令娆被她念叨得想笑,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急什么,御花园又不会长腿跑了。”
半夏缩回脑袋,嘿嘿笑了一声,不敢再念叨了。
马车走了一阵,速度慢了下来。
外头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有说笑声,有招呼声,还有马车停靠时马夫吆喝的声音。
温令娆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御花园的入口已经到了。
前面停满了各色马车,一辆挨着一辆,把路两边占得满满当当。
五花八门,比集市还热闹。
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入口处,有的在寒暄,有的在说笑,叽叽喳喳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群麻雀在开会。
温令娆的马车找了个空位停下来。半夏先跳下车,伸手扶着温令娆下来。
温令娆一下车,原本热闹的御花园门口,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没有人说话了,而是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时刻低了下去,像有人按了个暂停键。
紧接着,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了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羡慕的,也有不那么友善的。
温令娆对这些目光早就习惯了。
她面不改色地理了理袖子,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御花园的方向,好像根本没注意到那些目光似的。
很快,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还大了些。
温令娆隐约听到有人在说“那就是长宁侯府的世子夫人”,有人在说“听说褚家倒了,她成了寡妇”,还有人在说“长得倒是挺好看,可惜命不好”。
温令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理会。
她正要往御花园里走,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永宁郡主吗?”
那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就让人不舒服。温令娆的脚步顿了一下,循着声音看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了。
两边的人纷纷往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三个年轻女子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个穿着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整套赤金点翠的头面,打扮得比过年还隆重。
温令娆认出她了。吏部侍郎的嫡女,刘玉英。
这位刘大小姐在京城贵女圈子里算是个人物,父亲是吏部侍郎,正三品的官,在朝中也算有头有脸。
刘玉英仗着这个家世,在贵女圈子里一向眼高于顶,看谁都不顺眼。她最看不顺眼的,就是温令娆。
原因很简单。
温令娆比她好看,家世比她好,嫁得也比她好。虽然现在褚家倒了,温令娆成了寡妇,可在刘玉英眼里,这恰恰是她踩温令娆一脚的最好时机。
刘玉英左边跟着一个穿鹅黄色褙子的女子,瓜子脸,细长眼,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看着就是一副刻薄相。这是中郎将章家的女儿,章珍珍,刘玉英的跟班之一。
右边那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圆脸,看着倒是和善,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会来事的。
这是光禄寺卿黎家的女儿,黎娴,也是刘玉英的小姐妹。
三个人走到温令娆面前,六只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物件。
刘玉英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尖酸:“永宁郡主,好久不见啊。本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毕竟……是吧?”她没把话说完,故意留了个尾巴。
章珍珍立刻接上,阴阳怪气地说:“玉英姐姐,你这话说的,人家怎么就不能来了?虽然长宁侯府倒了,可人家还是郡主呢,有长公主殿下和卫大将军撑腰,谁敢不让她来啊?”
黎娴捂着嘴笑了一声,说:“珍珍你小声点,人家好歹是郡主,你这么说,小心人家回去告状。”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热闹闹的,周围看热闹的贵女们也低低地哄笑起来。
温令娆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她没有生气。
甚至有点想笑。
刘玉英见温令娆不说话,以为她怕了,胆子更大了些。
她往前走了半步,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温令娆,你以为你还是从前的那个永宁郡主吗?褚家倒了,你不过是个寡妇罢了。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今天还敢大摇大摆地来赴宴,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这话说得相当难听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温令娆说话。
这就是世态炎凉。你风光的时候,人人都想巴结你;你落魄的时候,人人都想踩你一脚。
温令娆在穿越前就见多了这种事,穿越之后更是看得透透的。
她看着刘玉英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怜这个人。
刘玉英以为踩她一脚就能抬高自己,以为在众人面前羞辱她就能显得自己了不起。
这种想法,本身就够可悲的了。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靠踩别人来证明自己。
温令娆微微笑了一下。
刘玉英的话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出劲儿来。
刘玉英被她这一笑笑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她哼了一声,转头对章珍珍和黎娴说:“走吧,跟一个寡妇站在一起,怪晦气的。”
章珍珍和黎娴应声附和,三个人扭着腰走了,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周围的人群也慢慢散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几个好事的贵女还在交头接耳,时不时往温令娆这边瞟一眼。
半夏气得脸都白了,咬着嘴唇,手攥着帕子。
她压低声音对温令娆说:“夫人,她们太过分了!什么寡妇不寡妇的,真难听!”
“半夏。”温令娆打断了她。
半夏住了嘴,但还是气得不行,胸口一起一伏的。
温令娆看着刘玉英三人远去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跟她们置什么气。”
半夏委屈地说:“夫人,她们那么说你,你就不生气吗?”
温令娆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淡:“生气?为她们生气,不值得。”
说完,她往御花园里走去。
半夏愣在原地,然后赶紧跟了上去,小声问:“夫人,你就一点都不在意她们说的话?”
温令娆一边走一边说:“在意什么?寡妇丢人吗?寡妇就不能出门了?什么道理。”
半夏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想了想,觉得夫人说得好像也没错。
温令娆又说:“刘玉英这个人,从前就爱跟我过不去,如今不过是觉得我落魄了,赶着来踩两脚罢了。这种人我见多了,你要是跟她计较,她就来劲儿了,你要是不理她,她自己就没意思了。”
半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夫人就不打算还回去?”
温令娆笑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半夏的问题,只是加快了脚步。
半夏跟在后面,心里忽然觉得,夫人不是不会还回去,而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