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下去吧。”苏君衍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三个官员从地上爬起来,跪得太久了,腿都软了。
金篱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奏折,一本一本地收拾好,抱在怀里,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封碧和唐国强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出了御书房的大门,一直走到宫道上,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唐国强扶着宫墙,脸上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声音发抖地说:“金大人,这可怎么办?三天时间,上哪儿找铁证去?”
封碧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比唐国强沉稳些,深吸了一口气说:“金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
金篱站在宫道上,抱着那沓奏折,沉默了很久。
“去天牢。”他忽然开口了。
封碧和唐国强同时一愣。
“金大人,去天牢做什么?”唐国强问。
金篱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两个,目光沉沉的:“温烽现在关在大理寺天牢里。既然陛下要铁证,那就去问温烽本人。他是贪了还是没贪,他心里最清楚。”
封碧皱了皱眉:“温烽那个人,嘴硬得很。他被关了这么多天,一个字都不肯说。您去了,他就能开口?”
“他不开口,总有办法让他开口。”金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封碧和唐国强都听出了里头的意思。
唐国强犹豫了一下:“金大人,温烽虽然被关在咱们大理寺,但陛下一日没定他的罪,他就一日还是首辅。用刑的话,会不会记仇?”
金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抱着奏折大步往前走了。
封碧跟了上去,唐国强在宫墙边站了一会儿,也一咬牙跟了上去。
三个人出了宫门,上了各自的轿子,一路往大理寺天牢的方向去了。
轿子里的金篱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皇帝说的那句话。
一个富可敌国的人,怎会为区区几十万两河堤款而贪污?
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知道皇帝说得对。
以卫国将军府的家产,温烽确实不需要贪那点河堤款。
但那些证据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温烽贪的,那又是谁干的?
金篱睁开眼睛,目光阴沉。
不管是谁干的,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拿不出铁证,进天牢的就是他自己。
轿子晃了一下,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轿夫的声音:“大人,天牢到了。”
金篱掀开轿帘,抬头看了看。
这是大理寺的天牢,关押的都是朝廷重犯。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下了轿子,大步朝大门走去。
……
京郊,三清园。
夜色如水,月光透过竹林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温泉池里热气蒸腾,白雾袅袅地升起来。
温令娆靠在池边,舒服得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凌冀就坐在她身后。
说是坐,其实更像是被拉过来的。温令娆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伸手拽了他一把,他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就跌进了池子里。
凌冀向来警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但此时此刻,他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动都不敢动。
因为温令娆正靠在他怀里。
他的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温令娆往后靠了靠,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扫到凌冀通红的耳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凌冀。”她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在。”凌冀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抖什么?”
“属下没抖。”
“那你心跳怎么这么快?”温令娆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隔着两层衣裳我都能感觉到,跟擂鼓似的。”
凌冀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辩解,但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温令娆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凌冀下意识地往后退,但无路可退。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属下……”凌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属下职责所在,保护郡主安全。请郡主不要——”
话没说完,温令娆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喉结。
凌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彻底定住了。
温令娆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收回手,不再逗他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她伸手撩了撩水,“你这个人怎么逗一下就脸红,当了这么多年暗卫,脸皮还这么薄。”
凌冀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紊乱的呼吸平复下来。他垂下眼睛,不敢再看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郡主请自重。”
“自重?”温令娆挑了挑眉,“是你自己跌进来的,我又没拉你。”
凌冀无言以对。
刚才确实是他自己没站稳。
但郡主明明可以提醒一句的,偏偏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往下掉。
他心里明镜似的,但这话不能说。
就在这时,竹林外传来一个声音。
“好一处世外桃源。温大小姐躲在这里享清福,怎么也不叫上我?”
温令娆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凌冀的反应更快。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伸手,揽住温令娆的腰,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短刀的刀柄。
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过来。
漱元晏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不急不慢地踱着步子,脸上挂着笑容。
那笑容在看到池中两人的姿态时,微微一滞。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漱元晏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调侃,“打扰了温大小姐的好事,罪过罪过。”
温令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伸手从池边取过一件外袍披上,从池子里站了起来。
凌冀跟着她站起来,始终挡在她身前,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漱元晏身上。
漱元晏倒是没在意,甚至还冲凌冀笑了笑:“这位兄弟,别这么紧张。我跟你们郡主是老相识了。”
凌冀没说话,但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温令娆把外袍系好,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转过身来看着漱元晏。
“漱元晏,你大半夜跑到我的三清园来,该不会是为了调侃我吧?有话直说。”
漱元晏收了折扇,拱了拱手:“温大小姐别生气,我这次来,确实是有正事。”
“说。”
“是为了你那位义兄。”漱元晏的目光认真起来,“温烽,温首辅。”
温令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温烽。她的义兄,卫国大将军的义子,当朝最年轻的首辅。
这段时间她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绊住了,还没来得及去打听温烽的事。但听漱元晏这个语气,事情恐怕不太妙。
“温烽怎么了?”她问。
漱元晏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凌冀,又看了一眼四周的竹林,似乎在确认没有外人。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
“莲花楼查到了一件事,跟温烽这次被弹劾有关。我连夜赶来告诉你,是因为事情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温令娆走到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抬了抬下巴:“说仔细点。”
漱元晏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缓缓说道:“你义兄被弹劾贪墨河堤款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户部尚书金篱牵的头,大理寺卿封碧和吏部侍郎唐国强联名上折子,说他贪了三十万两河堤款,还草菅人命害死了七个工匠。十二条罪状,一条比一条狠。”
“知道。”温令娆点了点头,“说重点。”
“重点就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有人设的局。”漱元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而且这个局,从你义兄离京下江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甚至更早,早在他还没出京城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把网撒好了。”
温令娆的眼皮跳了一下。
漱元晏继续往下说:“朝廷拨往江南修河堤的银子,一共二十万两。这笔银子从户部出来,一路往下拨,莲花楼查到的结果是,这二十万两银子,被分成了十几批。”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每一批银子到了某一个驿站,就会蒸发掉一部分。有的蒸发两千两,有的蒸发三千两,多的蒸发五千两。十几批加在一起,二十万两银子到了最后,你猜还剩多少?”
温令娆没说话,等着他自己说。
“不到三千两。二十万两银子的修河款,真正用在河堤上的,连三千两都不到。剩下那十九万七千两,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凌冀站在温令娆身后,听到这个数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温令娆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问了一句:“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漱元晏摇了摇头,这也是他最头疼的地方:“问题就在这儿。每个环节的亏空,都有合理的理由。有的是说路上遇到了水患银子被冲走了,有的是说遇到了山匪被劫了,有的是说经手的官员病死了账目对不上,还有的说银子已经拨下去了但底下的人不认账。每一个理由,单独拿出来看,都说得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温令娆的眼睛:“而且最要命的是,这些亏空背后指向的人,全都不同,而且互相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东边这个亏空,背锅的是个七品知县,跟闵王没关系。西边那个亏空,经手的是个驿站小吏,跟袁家也没关系。每一个环节的经手人,都查不到跟闵王或者熙贵妃娘家有关的线索。”
温令娆的眼眸沉了沉。
她当然知道闵王和袁家意味着什么。
朝熙贵妃的娘家,袁氏一族在朝中根深蒂固。如果温烽倒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闵王一党。
“你是说,这个局做得天衣无缝?”她问。
“不止天衣无缝。”漱元晏说,“他们做得比天衣无缝还要高明。每一个亏空的线索都是断的,单独查任何一个,都查不到上一级。你顺着一条线往上摸,摸到某个节点,线就断了。再换一条线摸,还是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找不到一个能指证闵王或者袁家的人。就算明知道是他们干的,也拿不到任何证据。”
温令娆沉默了。
这就是布局的人的厉害之处。
你想追查?可以。你顶多能查到几个小官小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你说的血书是怎么回事?”温令娆问。
漱元晏的表情更加严肃了:“这才是最狠的一步。扬州和淮南的两个知县,联名写了血书,八百里加急进京,状告温烽贪墨巨款。”
“血书?”凌冀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低沉,“那两个知县跟温首辅有仇?”
“没有任何仇。”漱元晏看了他一眼,“恰恰相反,那两个知县跟温烽八竿子打不着,以前没有任何交集。
但他们的血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说温烽如何克扣河堤款,如何导致河堤溃口,如何淹死了百姓。写得情真意切,催人泪下,一看就是有人提前写好交给他们的。”
温令娆的手指在石凳上轻轻叩了叩:“他们为什么要帮人做这种事?”
“要么是被抓住了把柄,要么是被许了重利。或者两样都有。”漱元晏说,“不管是哪种,这两个人已经不是普通的小官了,他们是整个局里最重要的一环。因为血书这种东西,最能动天听。皇帝可以不看奏折,但血书送到了御前,他不能不看。”
温令娆点了点头,这个道理她懂。
血书代表的是死谏,是官员拿命在赌。皇帝可以不理睬普通的弹劾,但血书送到了面前,他必须给一个交代。
“那份血书是谁递到御前的?”温令娆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漱元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户部尚书,金篱。”
这个名字一出来,温令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金篱。就是那个牵头弹劾温烽的金篱。
血书是他递上去的,弹劾也是他领的头。整件事从头到尾,金篱都是最活跃的那个。
“八百里加急的血书送到京城,按规矩,应该先通政司,再转呈内阁,最后才到御前。”漱元晏说,“但,金篱绕过了通政司,直接递到了皇帝的手里。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谁都说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