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神秘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金篱,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一个女娃娃,就算她聪明,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金篱不敢反驳,连连点头。
神秘人站起身来,在密室里踱了两步。
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背对着金篱道:“温令娆不能动。她动不得。”
金篱抬起头,一脸不解。
神秘人转过身来,烛光照在他半张脸上:“你想想,温烽这个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金篱想了想,试探着说:“是他太刚直?”
“不对。”神秘人摇了摇头,“温烽最大的弱点是重情。他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比亲妹妹还亲。温令娆就是他的软肋,是他身上最疼的那块肉。
你把温令娆握在手里,就等于掐住了温烽的命脉。到时候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跪下他不敢站着。你说,这么重要的一颗棋子,我能随便动吗?”
金篱恍然大悟,连连叩首:“主子深谋远虑,属下望尘莫及。”
神秘人对这个马屁很受用,他踱回椅子边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金篱,忽然说了一句让金篱心脏差点跳出来的话。
“等事情办成了,温令娆就赏给你做妾。”
金篱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阴影中的神秘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不想要?”神秘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金篱的脑子飞速转了几圈。
温令娆是温家嫡女,长公主的女儿,皇帝的亲表姐,这样的身份给他做妾,那是他祖坟上冒青烟都求不来的好事。
更重要的是,温令娆手里的东西,娶了她就等于继承了半个温家。
“属下叩谢主子大恩!”金篱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
神秘人看着金篱这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了行了,”神秘人摆摆手,“别磕了,石板磕坏了你赔?”
金篱这才停下来,额头上一片通红,但他满脸都是笑,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神秘人伸手探进袖口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东西来。
那块铁牌不大,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和文字。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听说过这种东西。
死士令。
西晋最神秘的地下势力,那些不要命的死士,只听这块铁牌的号令。铁牌在哪里,死士就在哪里。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神秘人将铁牌握在手里,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朝金篱递了过去。
金篱双手接过铁牌,捧在手心里,感觉那块铁牌比想象中要沉得多。
“金篱,”神秘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这是调动死士的信物。我给你七十二个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这些人不问你叫什么,不问你为什么,只要你亮出这块牌子,让他们杀谁他们就杀谁,让他们死他们就死。够不够你用?”
金篱捧着铁牌,声音都在发抖:“够……够了。主子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神秘人“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走到密室一角,那里放着一面铜镜。
神秘人站在铜镜前,低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伸出手,慢慢抚摸着自己身上那件龙袍的领口。
“西晋的江山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什么黎民百姓。
就是为了穿上这件衣服,坐上那把椅子,让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
金篱还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块铁牌,大气都不敢出。至于主子会不会真的把温令娆赏给他,他心里也没底。
……
丑时。
长街上,静得只剩下打更人的梆子声。
大理寺天牢。
狱卒们缩在门口的耳房里打瞌睡,谁也不敢往深处去。
因为今夜来了个大人物。
户部尚书金篱穿着便服,身后只跟了两个贴身的随从和一个狱官,沿着幽暗的通道一直往里走。
金篱走得很快,他脸色不太好,白得有些发青,不知道是天冷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一直走到最深处。
这里的牢房只有一间,孤零零的。门外站着两个大理寺的侍卫,看见金篱过来,连忙行礼。
金篱摆摆手。
狱官掏出钥匙开了锁,慢慢推开铁门。
里面的空间不大,地上铺了一层干草,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一条薄褥子。
墙角有一只便桶,旁边摆着个破旧的木案,上面放着一碗水和一个粗瓷碗,碗里还剩半碗冷饭。
一个人盘腿坐在矮榻上。
温烽。
此刻穿着囚衣,头发散着,脚踝上锁着铁镣,却依然坐得笔直。
金篱在牢门外站着,隔着一道铁栏,看着里面的人。
温烽抬了抬眼皮,看见是他,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他就不再看金篱了,垂下眼,像是忽然对这间牢房墙角的一只蟑螂产生了兴趣。
金篱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温大人。我来看看你。”
温烽没吭声。
金篱也不生气,侧身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放在地上。
盒盖打开,里面是几碟小菜,一壶酒,还是温的,冒着淡淡的热气。
“天牢的饭食粗劣,你怕是吃不惯。”金篱像一个老朋友在关心他,“我让人准备了些酒菜,你将就用。”
温烽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食盒,又看了一眼金篱,忽然笑了一下。
金篱假装没看见那个笑容,继续往下说。
“温大人,你我同朝为官多年,虽然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我敬你是个人才。”他在牢门外蹲下身子,“今日之事落到这步田地,我也觉得可惜。”
温烽还是不说话。
金篱等了片刻,叹一口气,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来。又拿出一只小小的印泥盒子,打开。
那卷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温烽扫了一眼,看见了“认罪书”三个字,下面列着一条一条的罪状。
金篱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卷纸,抬头看着温烽。
“温大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东西,你签了,按个手印,剩下的事我来办。圣上那里我去说,不会要你的命,顶多就是流放,到岭南或者黔地,远是远了点,但命保住了。你年纪还轻,将来未必没有起复的机会。”
温烽终于开口了。
“金大人。你是户部尚书,正二品。”
金篱一愣,不知道他忽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温烽慢慢站起来,脚上的铁镣哗啦哗啦响。
他站直了身子,比蹲着的金篱高出许多。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牢门。
“你让我签认罪书?”温烽低头看着金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贪墨?杀人?金大人,这些东西要是真的,你手里证据确凿,你大可递折子上去,皇上自然会下旨。何须你堂堂户部尚书,深更半夜跑到天牢里来,蹲在我面前,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
金篱的脸色变了变。
“温大人,我是一片好意。”
“好意?”温烽打断了他,“金篱,你要不要脸?”
门外站着的狱官都打了个寒噤,悄悄把脸别过去。
金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蹲在那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温烽的目光冷下来。
“你要是真的握着证据,你就用不着来。”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深夜前来,拿一份不知道什么狗屁东西让我签字,恰恰说明了一件事,你手里什么都没有。”
金篱的瞳孔缩了缩。
温烽看到他这个反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背后那个人急了。做局的时候没想周全,现出了漏洞。皇上已经起了疑心,再拖下去,等大理寺把这案子查明白了,不但定不了我的罪,反倒要有人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你才来了,趁着还没天亮,趁着皇上还没拿定主意,先逼我认罪。只要我签了这东西,管它真的假的,到了御前就是铁证。那时候就算我再喊冤,也说不清了。”
金篱攥紧了袖口。
“温大人,你多虑了。”
“金大人。”温烽的语气比之前更沉了几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金篱不由自主地看着他。
温烽俯下身。
“你们把我关进天牢,皇上到现在没有下旨撤我的职。”他说,“你猜,这是为什么?”
金篱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温烽慢慢说下去。
“按规制,一品大员涉案,如果要羁押审讯,必须有圣旨。可我在这天牢里已经待了七天,那一道撤职的旨意始终没下来。你以为是皇上忘了?还是大理寺卿有这个胆子,没有圣旨就敢抓我?”
金篱的手指微微发抖。
温烽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户部尚书。
“皇上还没想好。他在等。至于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怕了。你们怕皇上等到的结果,不是你们想要的那一个。所以你才来了,金篱,你是来堵窟窿的,不是来送人情的。”
金篱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看着牢门里的温烽。
“温烽,你不要自以为是。到了这步田地还敢如此猖狂,你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
温烽轻轻笑了一下。
“金篱,你听我把话说完。”
“你背后是谁,我大概猜得到。闵王殿下,对吧?”
“你们做了个局,构陷我贪墨赈灾银两,嫁祸我草菅人命。这个局做得很用心,用来栽赃的证据,安插的人证,样样都备齐了。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你们做局的时候,是按着你们自己的想法做的。你们觉得,只要把罪名推到别人头上,自己就能脱身。可你们不知道圣上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我这些年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金篱脸上,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金大人,你是从一品,我是正一品。就算我现在身陷囹圄,只要皇上没有下旨撤我的职,我的官秩还在。你一个从一品的尚书,深更半夜跑来让正一品的首辅签认罪书,这里头的东西,你觉得皇上知道了会怎么看?”
金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
温烽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让我签这个,无非是替你主子把尾巴收干净。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能来替我递认罪书,他日也能替别人递。金大人,你做惯了刀,就不怕哪一天刀口对着自己?”
金篱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闭嘴!”金篱忽然吼了一声。
温烽果然闭嘴了,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在。
金篱死死盯着牢门里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温烽说中了。
证据不够。
圣旨也没下。
主子急了。
他来了。
每一个环节都被温烽看得清清楚楚。
万一真的败了呢?
万一皇上真的不签字呢?
金篱的胸口猛地一痛。
“金大人!”他身后的随从大喊一声,想要上前扶他。
金篱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他猛地咳嗽了一声,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
“大人!”
两个随从手忙脚乱地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金篱整个人已经软了,脸色灰白,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温烽。
温烽一动没动,看着金篱吐血,目光平淡。
直到金篱被人拖拽着往外走的时候,温烽才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金大人,回去告诉你主子,要杀我,最好自己来。”
金篱浑身一颤,又咳了一口血出来,整个人几乎瘫倒在随从的怀里。
随从不敢停留,架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狱官愣在原地,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牢里的温烽,什么也没敢说,弯下腰捡起那卷认罪书和印泥盒子,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铁门重新锁上。
温烽还是站在那里,看着铁门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坐下去,继续盘着腿,把散落的头发拢到了耳后。
……
卫国将军府。
夜深了,前院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后院的饭厅里还亮着灯。
卫国大将军温乾坐在饭桌前,面前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他五大三粗一个人,坐在那里像座铁塔,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馒头,掰成两半,蘸着肉汤吃。
对面坐着长公主苏菱。
苏菱和他不一样,小口喝着汤,姿态优雅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