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发部办公室。
李国平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两手撑着脑袋，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那个卡在罐子里的小人正安静地待在起点，手握铁锤，等待着下一次毫无意义的攀爬。
十五分钟前，他亲手操作那把锤子，爬到了半山腰一块看起来很稳的石头上。
然后鼠标抖了一下。
小人坠落。
屏幕中央弹出一行大字——
【人生最大的荣耀不在于永不跌倒，而在于每次跌倒后都能爬起来。】
他差点把显示器掀了。
这会儿唐恬就站在他对面，笑眯眯的，手里还捧着一杯奶茶。
“螃蟹老师。”李国平用了毕生的涵养维持住了声线的平稳，“这个游戏……我们宣发部的宣传方向，是什么？”
“李总监你刚才不是自己玩过了吗？”
唐恬吸了口奶茶，理所当然地回答。
“治愈系游戏啊。”
李国平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因为刚才疯狂甩鼠标导致虎口发红的右手。
治愈？
“螃蟹老师。”李国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在一个专业的范畴内，“我们宣发部……偶尔是会夸大其词。”
他停了一下。
“但也没有全部胡编乱造。”
唐恬歪了歪头，非常真诚的表情。
“没有胡编乱造啊。”
她掰着指头给他分析：“你看，主角是一个残疾人，对不对？半截身子卡在罐子里，没有腿。”
李国平：“……对。”
“他不怕辛苦，不怕困难，一次次跌落，又一次次爬起来。”
“……嗯。”
“周围还有各种文字激励他，他鼓起勇气，继续往上爬。”
“…………”
“多励志啊！”唐恬双手一摊，笃定地看着他，“这不治愈吗？”
李国平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单看文案描述，确实很治愈很励志啊。一个身残志坚的人，克服重重困难，在激励声中登顶。
这剧情放到任何一部励志电影里都没毛病。
问题是玩起来……
“你不信是吧？”唐恬放下奶茶，朝门外扫了一圈，“你找个人来玩玩就知道了。”
李国平想了想，站起身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小周！进来一下！”
片刻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蹦蹦跳跳地跑进来，长得白白净净，一脸机灵劲儿，是宣发部今年刚招进来的新人，嘴皮子利索，反应也快。
“李总监？”
“过来，试试这个游戏。”李国平指了指自己的电脑。
小周一看屏幕上那个简陋的画面，愣了一下。
“这什么游戏啊？好……独特。”
“别废话，玩。”
小周乖乖坐下，握住鼠标。
唐恬拉了把椅子，坐到旁边，双手托腮，兴致勃勃地看着。李国平双手抱胸，站在小周身后。
小人开始攀爬。
“诶，这个操作挺有意思的，用锤子勾住岩石往上——哦，上去了上去了！”
小周的声音轻快又自信。
“这不挺简单的嘛？李总监你叫我来就玩这——”
锤子脱钩，小人滑下去半米。
“啊，手滑了。没事没事，再来。”
重新勾住，继续往上。
一分钟后，小周爬过了第一个平台。
“嘿！过了！这游戏还行啊，就是操作有点别扭。”
三分钟后，小人攀上了一段陡峭的岩壁。
“卧槽，这个角度有点刁钻……慢慢来慢慢来……”
小周的语速开始加快，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五分钟。
“稳住稳住稳住——”
锤头擦过岩壁边缘，小人剧烈晃荡了一下，又稳住了。
小周长出一口气。
“好险！差点就——”
“啪。”
鼠标滑了一厘米。
小人松手。
自由落体。
屏幕一路飞速下坠，所有刚才辛苦爬过的地形全部倒放，岩壁、草地、起点。
砰。
小人稳稳地落回了最底部。
屏幕弹出一行字——
【失败是成功之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没事。”小周深吸一口气，声音还算镇定，“重来。”
李国平和唐恬并排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吭地看着。
第二次攀爬。
小周这次明显谨慎了很多，速度放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七分钟后，他再次爬到了之前掉下来的位置。
“过了！”小周的声音里带了点狠劲。
继续往上。
新的地形出现了——一段极窄的缝隙，必须把锤子精准地插进去才能借力。
“这个设计不对劲……”小周咬着牙嘀咕，手指开始发白。
两分钟后，他成功通过了缝隙，到达了一个更高的平台。
然后他看到了前方的地形。
一整面光滑的垂直墙壁。
没有任何落脚点。
“？？？”
小周愣住了。
他犹豫着把锤子甩上去，试图勾住墙壁顶端。
勾住了。
他开始往上拉。
拉到一半，锤子再次脱钩。
这次摔得更远。
直接回到起点。
【我们最大的弱点在于放弃。成功的必然之路就是不断地重来一次。】
小周盯着屏幕上激励他的文字，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在退去，又肉眼可见地在回来。
退去的是挫败。
回来的是怒气。
“第三次。”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第三次攀登开始了。
小周的脸涨得通红，颧骨上的肌肉在跳，整个人死死盯着屏幕，嘴里不停地嘟囔。
“上去……上去……对……就这样……慢点……别急……稳——”
八分钟后，他再次到达了那面光滑墙壁。
这一次，他找到了一个角度，用锤子的背面撑住了墙体，一点一点地蹭上去。
“上去了？！我上去了！哈哈哈哈——”
话音没落。
墙壁顶端，一块突出的石头挡住了去路。
锤子被弹开。
人从墙壁上弹飞出去。
飞了很远很远。
远到直接飞过了所有中间地形。
再次落回起点。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啪！”
小周把鼠标摔了。
“再来！”
他捡起鼠标。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李国平站在后面，看着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油嘴滑舌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狰狞，从狰狞变成扭曲。
头发被自己揪得乱七八糟。
嘴唇在抖。
手也在抖。
但他不肯停。
第七次攀登途中。
小周忽然开始自言自语。
“你行的。你可以的。你是宣发部最靓的仔。你连客户都能搞定你还搞不定一个破游戏？”
李国平看着自己手下这个曾经充满朝气的新人，开始对自己进行心理疏导，突然有点心酸。
然后小人又掉了下来。
【alliswell.】
“啊——————！”
小周猛地站起来，抡起键盘就往桌上砸。
“去你的alliswell！去你的成功之母！老子不玩了！这什么鬼游戏啊啊啊！”
键盘的键帽蹦了一地。
唐恬凑到李国平身边，压低了声音。
“怎么样？”
她顿了顿。
“治愈吗？”
李国平看着面前崩溃到双手撑着桌面大口喘气的小周，又扭头看了看唐恬无辜的小脸。
他忽然懂了。
这游戏确实治愈。
看别人崩溃，自己就被治愈了。
什么样的魔鬼，能想出这种东西？
李国平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四点。
“行了。小周。”
“收拾收拾，回工位。今天加个班。”
“写什么？”小周还没从崩溃里缓过来。
“《掘地求升》预告文案。”
“关键词：治愈，励志，温暖人心。”
小周整个人都傻了。
“李总监你——你在说什么？这游戏跟治愈有一毛钱关系吗！”
李国平拍了拍他肩膀。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一个残疾人，克服困难，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站起来。”
他的声音平静极了。
“多励志。”
小周：“…………”